陈晨离开段老虎家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七月的夜晚闷热,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墙根底下的蟋蟀叫得烦人。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不快,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段老虎的话在耳朵里回响,定州,日军核心指挥区,殖民教育重点范围,奴化洗脑。
这些他以前也知道一些,但没往深里想过。
现在往深里一想,后背就有点发凉。
日本人在定州经营了八年,从三七年到四五年,整整八年,八年时间,足够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培养人,安插人,留下各种各样的暗桩。
投降才十六年。
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年那些被日本人吸收、训练、安排潜伏的人,要是二十来岁入的行,现在也不过三四十岁,正当年。
这些人早就融进了正常社会里,有的可能在工厂上班,有的可能在公社当干部,有的可能就是某个村子里老老实实种地的庄稼汉。
谁能看得出来?
再结合甄惜今天说的,京城方向的加急电报突然增多。
陈晨把两件事一串,脉络就清楚了。
那份密码文件送去京城之后,专业人员接手继续破译,应该是把名单搞出来了,至少搞出来了一部分。
京城那边一看,赶紧下令各地排查。
加急电报就是在布置任务,协调行动。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陈晨也想到了里头的难处。
日本人留下的名单,不可能记得多详细。
十几年前的东西,顶多有个代号或者当时的名字,不可能有照片,不可能有现在的住址。
十几二十年过去,人会老,会搬家,会改名字,会换工作,光凭一份旧名单要找到人,太难了。
得结合各地的户籍档案、人事档案、历史材料,一点一点地排,一个一个地筛。
这种事急不来,但也拖不起。
拖久了,万一走漏风声,那帮人跑了还算好的,怕的是狗急跳墙。
想到这儿,陈晨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到了甄惜。
甄惜深度参与了密码文件的破译,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完全保密的。
当时在警局里,有军方的人在场,有赵磊和他的手下,还有他自己。
进出警局,也没有任何严密措施,甚至邮局的同事都知道她被警局叫走了两天。
如果对方有情报渠道,哪怕只是听到了一点风声,顺藤摸瓜查下去,甄惜就是最容易暴露的人。
陈晨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往最坏的方向想,想多了反而乱。
他回想自己今天跟甄惜说的那几句话,“注意安全,有陌生人接近就去找赵磊和刘国春。“
但也不能说太多,说多了她会紧张,一紧张行为就会反常,反常就容易被人盯上。
没别的办法,以后隔几天去县城的时候,顺便在甄惜住的地方周围用意念扫一圈,看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
五十米的范围不算大,但足够覆盖她家门口那条胡同了。
陈晨走到自己在县城的房子,没点灯,进了屋,躺在床上。
房顶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才慢慢合上眼睛。
......
几天前的夜里,县城公安局。
赵磊把标记的四份档案装进牛皮纸袋,锁进了柜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气。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气。
第二天清早,赵磊比平时来得早,先把办公室的门窗都关严了,连走廊那扇小窗也拉上了帘子。
等刘国春和王云山到了之后,他把两人叫进来,让他们把门带上。
两人进来一看这架势,门窗紧闭,赵磊脸色也比往常严肃,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找凳子坐下了。
赵磊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有个事,交给你们俩办。“
“您说。“刘国春先应了。
赵磊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打开。
“上头来了密令,排查潜伏特务。“
这四个字一出来,刘国春和王云山的表情都变了。
不是害怕,是凝重。
干公安这行的,什么案子都见过,但“潜伏特务“这四个字的分量,他们太清楚了。
赵磊把牛皮纸袋打开,取出四份档案,摊在桌上。
“这四个人,我筛了大半个月,有些疑点,但不确定。需要你们暗中盯一盯,看看日常生活有没有反常的地方。“
他把四个人的基本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农技站的技术员,姓周,山西人,四八年来的,档案有空白。
粮站的会计,姓马,说是定州城来的,履历有对不上的地方。
另外两个本地人,一个在学校教书,一个在供销社当采购员,建国前的底子都查不清。
说完之后,赵磊看着两人。
“规矩我说清楚。第一,穿便衣,不能暴露身份,你们不是在办案,你们是在逛街、买东西、串亲戚,随便什么借口都行。”
“第二,只看不动,只监视不接触,不能跟他们搭话,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有人在盯。”
“第三,发现任何问题,回来跟我说,不要自己做主,更不能抓人。”
刘国春点了点头,“明白,放心吧,都是老警察了。“
王云山也点头,想了想问了一句:“盯多久?“
“先盯一周,看情况再说。“
赵磊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还有一条,最重要的。如果你们觉得对方有了警觉,有任何反常的举动,先控制住,别让他闹出事来,前些日子,省城还抓了个特务,听说开了好几枪,幸好没有伤亡。“
刘国春和王云山都是老手,这种话不用多说,但赵磊还是强调了。
“行,没问题。“刘国春站起来,“人手呢?“
“你们俩各带几个人,信得过的,选好了跟我报一声。四个目标分两组盯,你们自己商量怎么分。“
两人领了任务,没多说,出去了。
布控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刘国春带一个姓孙的年轻民警,盯农技站的周技术员和学校那个教书的。王云山和小李,盯粮站的马会计和供销社的采购员。
白天跟着目标的活动范围走,晚上盯住家门口。
头两天还有点紧张,生怕露了马脚,但盯了两天就发现,这四个人的日常实在太普通了。
农技站的周技术员,每天早上八点到站里,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有时候下地指导农活,有时候在办公室写材料,傍晚回宿舍,很少出门。
周末偶尔去供销社买点日用品,跟同事聊两句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社交。
粮站的马会计更简单,整天坐在粮站里对账,账本摞了一桌子,中午吃完饭在院子里走两圈消食,下午接着算。
下班之后回家做饭,吃完饭就在家待着,也不串门,也不找人。
学校那个教书的姓李,每天上课下课,批作业备课,日子过得规规矩矩的。
供销社的采购员倒是到处跑,但那是工作需要,每天进货出货,跟各个单位打交道,看着热闹,实际上都是公事。
刘国春跟了三天,回来跟赵磊汇报:“暂时没发现问题,这几个人的作息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有事儿的人。“
赵磊嗯了一声,“继续盯,不要松。越是正常越不能放松,真有问题的人,表面功夫肯定做得好。“
“明白。“
王云山那边也差不多,盯了三天,马会计和采购员都没什么异常举动。
“姓马的那人闷得很,每天就是家和粮站两点一线,连个朋友都没有。采购员倒是认识人多,但都是工作上的往来,没看出什么名堂。“
赵磊想了想,“马会计那个,住哪儿?“
“城北,邮电局往东拐那条胡同,第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