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坑坑洼洼的，颠得车架子咯吱咯吱响。
孙成贵没有直接回定兴。
他在一个岔路口拐了弯，往石桥村的方向骑去。
孙成贵还是从田埂小路绕过来的，到了马守田家院墙外面，老规矩，一长两短，指节叩墙。
门开了，人闪进去，门关上。
屋里照旧没有灯。
两个人摸黑坐着，孙成贵把在易县邮局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军车来过，警局从邮局借了一个年轻姑娘去做编译，回来说保密不能说。
公安局最近查案动静很大。
还有那个来邮局接姑娘下班的年轻人，身上那种气质和感觉，功夫很高。
马守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蹲在炕沿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个人，你怎么看？“
“值得关注。“孙成贵说。
马守田点了点头，从炕沿上换了个姿势，两条腿放下来。
“那你来盯着那姑娘和年轻人，看看他们什么来路。“
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捋什么东西，又开口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们村队长前几天说了个事，说是前段时间西高庄公社那边立功受奖，颁发奖状，在大公社里面很风光。具体因为什么他也不清楚，就是在开会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嘴。“
孙成贵在黑暗里微微直了直身子。
“西高庄？“
“嗯，时间上算一算，跟警局从邮局借人的事差不多前后脚，我觉得这也可以查查。“
孙成贵想了想，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这我怎么查？公社那边我也去不了啊，一个定兴县的投递员，跑到易县的公社去打听颁奖的事，不合适，容易引起注意。“
“公社那边我来。“
马守田接过了这个活。
“正好过几天该秋收了，我在村里的职位相当于会计员兼记录员，仅次于队长，去大公社汇报工作合情合理。“
“行。“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接下来的联络时间和方式确认了一遍，没有多余的话，立刻散场。
孙成贵站起来，走到门口，先没有推门，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外面很安静，蛙叫声均匀，没有脚步声。
他轻轻拉开门闩，闪身出去，顺着院墙根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听了听，确认没有动静，才沿着田埂小路往村外走。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马守田站在门口听了一阵，关门落闩，回屋躺下。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马守田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的井台上打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灌了一碗昨晚剩的玉米糊糊，拾掇利索了，出了院门。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已经有几个早起的老人蹲着抽旱烟了，看到马守田从村子那头走过来，有人招呼了一声。
“守田，这大早上忙啥去？“
“去大公社一趟，跟上面汇报秋收的事。“
“哦，快秋收了是吧，今年的苞米看着还行，今年总算比去年强了不少。“
“看着是还行，能收多少得等割下来才知道。“
马守田跟老人们搭了两句话，走过石桥，找到队长老许。
老许正蹲在自家门口刷牙，用的是柳条蘸盐，满嘴白沫子，看到马守田来了，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啥事？“
“队长，我今天去趟大公社，把咱们队的秋收预估报上去，您看还有别的事需要我顺道办的没有？“
老许想了想，吐了一口，拿毛巾擦了擦嘴。
“也没啥，你去吧，正好问问今年的征购任务下来没有。“
“行。“
马守田点点头，转身走了。
从石桥村到大公社有十多里路，马守田走的是田间小路，一路上经过好几片庄稼地。
苞米杆子长得比人高了，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露水还没干，走在田埂上裤腿很快就湿了一片。
远处有几个社员已经扛着锄头下了地，弯着腰在垄沟里干活，草帽的边沿在庄稼叶子间忽隐忽现。
走了大半个时辰，公社的院子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大公社的院子不算小，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公社的名字。
院子里停着一辆旧自行车和一架手推车，几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的拎着文件夹，有的端着搪瓷缸子。
马守田进了院门，先到办公室找了管农业生产的干事，把石桥村的秋收预估数字报上去，又问了征购任务的事。
干事翻了翻本子，说还没定下来，等上面通知。
公事办完了，马守田没有急着走。
他在公社院子里转了转，碰到几个认识的记工员和会计，站在走廊底下说了几句闲话。
话题东一句西一句的，从今年的收成聊到各个村子的情况，聊到公社最近的安排。
马守田接话的时候很自然，聊了一阵，他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我听说前段时间有个生产队立功受奖了？在大公社里还挺风光的？“
对面一个记工员“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你说那个啊，西高庄的，好像是他们队里有个社员，因为什么事受了军方的表彰，连带着整个大队都跟着风光了一把。奖状贴在公社里好几天呢，后来收走了。“
“什么社员啊？因为啥事受奖？“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个年轻人，姓陈，叫陈晨，他们队长刘福生，你认识不？“
马守田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点印象，之前公社开大会的时候说过几句话。“
“就是他们队的，那小伙子好像之前帮公安上做了点什么事，具体啥事没人说得清楚，反正挺轰动的。“
“年轻人了不起啊。“马守田感慨了一句，没有再追问。
多问就不自然了。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关键信息记住，西高庄，陈晨。
马守田又跟人聊了几句别的，才起身告辞，说还得回去安排秋收的事。
出了公社院子，往回走了一段路，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刘福生。
马守田心里暗道，说曹操曹操到，他上前两步，笑着招呼了一声。
“刘队长，你也来公社啊？“
刘福生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