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春带着几个便衣骑车出了公安局大门,车轮子碾过门口的石板路,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街巷的拐角处。
赵磊没有坐下来。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头不停地搓着,脑子里像是有几根线在飞速地绞在一起。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向门口站着的一个年轻警员。
“云山在哪?“
警员愣了一下,赶紧回答:“王队在盯着那个学校的老师,昨天那人请了假,像是要出远门。王队怕他跑了,一直没撤。“
赵磊一拍脑袋,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刚从省城回来,差点把这事忘了。
在省厅那边连夜翻了一批内部资料,里面提到近期有好几个地区的潜伏特务网络出现了异动,有集体撤退的迹象。
上面怀疑是对方的上线下达了收缩指令,要求各地潜伏人员迅速转移或者销毁物资。
现在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一切都对上了。
有特务开枪暴露、急着逃跑,那个学校里的老师李新也在收拾东西、请假、准备出门。
两人之间或许没有联系,但同一个时间段,两个人同时出现了异常举动,必然都收到了一些信息。
这哪里是巧合,这是一条线上的连锁反应。
赵磊对身边小王道:“小王,跟云山说,那个姓李的,宁可抓错,不可漏掉。易县不能再出事了。“
“好,我现在就去。”
王云山已经盯了李新很多天了,李新这人,平时为人客气,话不多,不爱凑热闹,学校开会也是坐在最后一排,发完言就走。
人缘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就是个不起眼的普通教书匠。
如果不是陈晨探查到了端倪,谁能想到一个普通老师是个潜伏特务?
赵磊当时就定了调子:先不打草惊蛇,暗中监控,看看这个人还有没有其他联络人,有没有上线来接头,把网撒大一点再收。
王云山领了这个任务。
他挑了两个信得过的干警,一个叫孙大柱,一个叫齐卫东,三个人轮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盯着李新的一举一动。
多日下来,王云山快盯出火气来了。
李新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钟表。
早上七点出门,步行去学校,到了学校先去办公室坐一会儿,翻翻教案,七点半上课。
上午四节课,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下午两节课,四点半放学,收拾好东西步行回家。
回到住处之后,关门、点灯、看书。
偶尔去街上买点东西,无非就是盐巴酱油火柴肥皂这些日用品,去的都是离家最近的供销社,买完就回来,从不在外面多逗留。
晚上到点就熄灯睡觉,中间不出门,也没有人来找他。
没有可疑的接头人出现,没有深夜的神秘活动,没有不明来源的信件或者包裹。
王云山心里都开始打鼓了。
这人到底是不是特务?小晨会不会搞错了?
孙大柱跟他换班的时候也嘀咕过:“王队,这人也太正常了吧?我看他就是个普通老师啊。“
王云山没有说话,他信陈晨,那小子做事向来有准头,不会无缘无故地指一个人出来。
继续盯。
一直盯到昨天下午,情况终于变了。
昨天下午四点半,李新放学之后没有直接回家,去了教务处,找教导主任请了三天假。
理由说的是老家有亲戚生病了,要回去看看。
教导主任也没多想,大笔一挥就批了,三天假,不长不短,一个老师请假回趟老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齐卫东当时就蹲在学校大门外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伪装成等人的样子,看到李新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就是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请假不奇怪,但李新这些天可没收到任何信件,老家也没来人,突然请假说亲戚病了,哪来的消息?
齐卫东跟着李新回到了住处。
李新进了屋,关了门。
齐卫东绕到了住处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那个位置能看到李新卧室的窗户。窗户上糊着一层旧报纸,但报纸有几个地方破了洞,从破洞里能窥见屋里的大概情形。
李新在收拾东西。
一个旧帆布包摊在床上,他往里面装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收拾得不急不慌,动作很有条理,像是早就在心里列好了清单,一样一样地往包里放。
然后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破鞋盒。
又打开了书桌的抽屉,把底板掀起来,取出了一样东西,接着搬了凳子踩上去,从衣柜顶上够下了那个旧箱子。
齐卫东看不清,只能看到在收拾东西,到处拿东西,看不清拿的是啥。
那些东西被他一样一样地用报纸包好,塞进了帆布包的最底层,上面用衣服压着,压得严严实实的。
齐卫东当即就回来报告了王云山。
王云山一听,眼皮子跳了两下,没有声张,当晚继续让人盯着,李新没再出门,但那个帆布包就放在床头边上,随时可以拎起来就走。
王云山把情况写成了一份简报,想报给赵局拍板。
但昨晚赵磊还在从省城赶回来的路上,刘国春又带着人去处理枪击案的后续了,局里能做主的人都不在。
他自己做了一个判断:先盯着,只要人没出县城就不动手,等领导回来再说。
让孙大柱后半夜继续蹲守,自己在值班室的长条凳上眯了两个小时的眼睛,连衣服都没脱,腰间的枪也没解下来。
一直撑到了今天早上。
现在赵磊的命令传过来了。
抓。
王云山挂了电话,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颈椎咔吧响了两声。
没有急着冲出去,坐下来想了几分钟。
抓人这件事,不能蛮干。
他面前有两个难点。
第一,风险,李新大概率手上有武器,他们没进屋搜过,怕被察觉,但这种人不可能手无寸铁。
训练有素的特务,想要无伤擒下,还不能让对方出事,不容易。
第二个难点更关键。
要抓人,但更要搜到证据。
人抓了,包里没东西,对方一口咬死自己就是个请假回老家的普通老师,你凭什么抓我?
这年头抓人得讲证据,尤其是抓特务,上面要求的是铁证如山,不能有半点含糊。
虽然赵磊说了,抓错了他担着,但王云山自然不想真抓错,最好人赃并获。
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
等他带着那个帆布包出门,在路上拦下来,当场搜包,搜出东西,人赃俱获,干干净净。
王云山琢磨了一会儿,定了方案。
他手里加上自己一共四个人。
孙大柱继续盯着李新的住处,看他什么时候出门、往哪个方向走。
这是眼线,不能撤。
齐卫东安排到南门外面,骑自行车候着,万一李新走南边,齐卫东立刻蹬车来报信。
王云山自己带着另一个干警老周,去东门外的岔路口设伏。
东门外那个岔路口是出县城往东走的必经之路,李新的籍贯档案上写的是东边的涞水县,如果他真要走,不管是回老家还是假借回老家的名义往外逃,大概率走东门。
安排完之后,王云山带着老周出了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