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想得很简单,两个人,二选一。
马守田刚才在屋里说得明明白白,他要继续蛰伏,不动。
短时间内不会跑,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的价值在于长期潜伏,这种人放一放也跑不掉。
但孙成贵不一样。
他要跑。
而且电台在定兴县那边,在孙成贵手上,电台是这帮人跟上面联络的命脉,一旦让他把消息发出去,或者让他带着电台跑了,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必须追孙成贵。
陈晨从树后面闪出来,沿着大路的方向追了出去。
前面大路上,孙成贵那个绿色的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正在往定兴县方向骑去。
他的速度不快。
不是骑不快,是刻意控制着速度,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异样。
一个正常的邮递员下乡送完信回县里,就是这种不紧不慢的速度,不急不慌的,慢悠悠地蹬着车子。
孙成贵心里很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他自认为警方短时间内找不到自己,刚才在城北跟那个年轻警员交火的时候,他没有穿这身邮递员的制服,换了一身灰扑扑的便装,脸也没有被对方正面看到。
那一枪打中了对方的肩膀之后,他转身就钻进了胡同,几个拐弯就消失了。
就算有其他目击证人看到了他的背影,那也没用。
一个背影,中等身材,深色衣服,这种描述放到人堆里去,十个人里面能挑出三个来。
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画出他的画像,找到他的人。
估计现在易县那边正乱着呢,公安局的人忙着封路设卡、搜查城区、救治伤员,哪有功夫往定兴县这边想。
他正好浑水摸鱼,从定兴这边往南走,远离北方,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只是可惜了。
在定兴县经营了这么多年,邮递员的身份,稳定的工作,熟悉的人和事,说丢就得丢了。
以后就要做一个黑户了,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明,到哪儿都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电台也得舍弃了。
那玩意儿太显眼,带着上路就是个定时炸弹,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或者拆了扔到河里,总之不能带在身上。
孙成贵一边骑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后面的路线,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得很,跟一个正常下班回家的邮递员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时不时还是会往后瞥一眼。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走路也好骑车也好,每隔一段距离就回头看看,确认身后没有跟着人。
陈晨吊在一百多米开外,借着路边的树林和庄稼地做掩护,不远不近地跟着。
每次孙成贵回头的时候,他都正好在树丛后面,或者蹲在苞米地的垄沟里,对方的视线扫不到他。
也多亏了这个年代,马路根本就不多。
从石桥村到定兴县,能走的路线就那么两条,一条是现在走的这条大路,沿着河沟往东南方向去,最近也最方便
另一条是翻山绕远,多出来好几里地,没有人会舍近求远走那条路。
孙成贵不可能突然改道,他要回定兴县,就只有这一条路。
所以陈晨跟得很稳,不慌不忙,保持着距离。
一路骑了几十里地。
天色稍微暗淡下来,已是下午。
定兴县的轮廓出现在了前方。
比易县小一些,但也是一个完整的县城,有城墙,有主街,有几条像样的大路。
孙成贵骑车进了县城,速度没有变,不紧不慢地沿着主街往里走。
进了县城之后,陈晨拉近了距离。
城里的街巷多,建筑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街,中间有院墙和房屋的阻隔,孙成贵不可能发现得了他。
意念穿过几堵墙,牢牢地锁着前面那个人的位置和动向。
让陈晨没有想到的是,孙成贵进城之后,没有回家,没有去找什么人,而是直奔邮局。
他居然还要去邮局一趟......着实艺高人胆大。
在易县那边刚刚开了枪、跟警察交了火、打伤了一个人,转头就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单位去上班。
他笃定现在的警方没有那么快的反应速度,两个县之间的信息传递要靠电话和人跑,等易县那边反应过来往定兴这边通知,少说也得大半天。
而他只需要几分钟就够了。
定兴县的邮局跟易县的差不多大,也是一个大院子,几间平房围着,办公区域不大,但后院的范围很大,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架手推车。
陈晨没有跟进去,他从侧面绕到了邮局的院墙外面,贴着墙根站定。
意念穿过砖墙,探入了邮局内部。
孙成贵进了邮局大门之后,跟门口的同事打了个招呼。
“老孙回来了?今天跑得远啊。“
“嗯,跑了几个村子,远了点。“
他的神情淡定得很,语气自然,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跟平时下班回来的样子一模一样,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把肩上的邮包卸下来,把一袋子分拣好的东西放在了柜台上,跟负责接收的同事交接了一下。
然后他没有停留,转身往邮局后面的储藏室走去。
储藏室在办公区的最里面,一间不大的屋子,堆着各种杂物,旧邮包、废弃的信件袋、几个落了灰的木柜子。
孙成贵走进去,关上门。
他打开了靠墙的一个旧柜子,柜门吱呀一声响了。从柜子的最里面,翻出了几封信件和一本书。
信件有三四封,大小不一。
陈晨的意念扫过信封里面的内容,都是普通的来往信件,措辞平淡,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但他猜测其中可能暗含某种特殊的暗号或者约定,只是他看不懂。
那本书是一本普通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书名。
但翻开里面,每隔几页就有一些用铅笔标注的数字排列,密密麻麻的,夹杂在正文的行间。
陈晨已经有经验了。
这种数字排列对应的是某种密码本的编码规则,每一组数字代表一个字或者一个词,只有手里有对应密码本的人才能解读。
这本书,就是密码本。
孙成贵把信件和书收进了邮包的暗层里,又在柜子里翻了翻,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关上柜门,转身往外走。
出了储藏室,他沿着走廊往大门方向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从旁边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跟他迎面碰上了。
女人三四十岁的样子,身材保养得不错,穿着邮局的工作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略施了一点粉,在这个年代的县城里算是打扮得很用心的了。
“孙哥,下班这么早?“
她笑着跟孙成贵打招呼,语气随意,但带着一点亲近。
孙成贵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脸色暗了一瞬间,很短暂,转眼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被陈晨的意念捕捉到了,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不舍,有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清了清嗓子,原本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是啊,凤霞,今天我早走一会儿。“
凤霞。
他直接叫了名字。
不是“小胡“,直接叫了名字。
那个叫胡凤霞的女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孙成贵,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
这种称呼,在同事面前,哪能这么叫?
两个人的关系是暗地里的,平时在单位上都规规矩矩的,“孙哥““小胡“地叫着,跟其他同事没什么两样。
万一被人听出端倪来,在这个年代,那可不是小事。
胡凤霞假装没听到,但她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办公室的门,门开着,里面有几个同事正在整理文件,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刚才那一声“凤霞“。
其实已经听到了。
屋里的几个同事手上的动作都顿了一下,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嘴角微微动了动,但谁也没说什么。
当着两个人的面嘲笑肯定不合适,但心里都有了数。
胡凤霞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她勉强维持着正常的表情,语气加快了几分。
“孙哥快走吧,别一会儿让局长看见了,早退怪不好的。“
孙成贵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但他也知道,这一走,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
轻声道了一句:“保重。”
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当然,还有意念一直锁定他的陈晨。
没有再犹豫,他转身就走,推起院子里停着的自行车,跨上去,蹬了两下就出了邮局的大门。
陈晨贴在邮局外墙上,看着孙成贵骑车出了院子,拐上了街道,往东边骑去。
他从墙根后面闪出来,跟了上去。
城里追踪比在大路上方便得多。街道两侧全是房子和院墙,随便钻进一条胡同就能隐蔽身形。
陈晨穿过三条街,始终跟孙成贵保持着一条街的距离,中间隔着一排房屋。
意念穿过墙壁,孙成贵的一举一动在他的感知里纤毫毕现。
穿过三条街之后,孙成贵到了一处民居前面。
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是土坯砌的,门板是旧木头的,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周围的邻居家静悄悄的,这一片住户不算密集,间隔开着。
孙成贵没有直接开门。
他先看了一眼大门的门角位置。
那里别着一根草。
一根不起眼的干草茎,插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位置很低,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这是他的习惯。
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在门角的位置别上一根草,草的一端夹在门缝里,另一端搭在门板上。
如果有人开过门,门板一动,草就会掉落在地上。
他回来的时候只需要看一眼草还在不在,就知道有没有人来过家里,那根草现在还在原位,稳稳当当地夹着,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
孙成贵这才放心,摸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随手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陈晨站在隔壁院子的墙根后面,意念穿过两堵墙,看得清清楚楚。
孙成贵进了屋之后没有耽搁,直接走进了卧室,掀开了炕上的被褥,把被子和褥子都堆到了一边。
炕面是砖砌的,大部分砖都是固定的,但有几块砖的缝隙比其他的宽一些,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用手指头扣住了其中一块砖的边缘,往上一撬,砖松了。
再挪开旁边的几块,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空洞。
空洞里面,放着一台小型发报机。
机器不大,一个方形的铁盒子,上面有几个旋钮和一排按键,天线是可折叠的,收起来之后整台机器也就一个饭盒大小。
孙成贵把发报机掏出来,摆在炕面上。
又从邮包里拿出了刚才在储藏室取走的那本书,翻了几页,找到了某一页上面用铅笔标注的数字排列,开始对照着拟电报内容。
陈晨站在两堵墙之外,意念看着这一切,心里在快速做着判断。
要不要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