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粮的过程跟往常一样,快得很。
带来的这几百斤粮食,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秤,收钱的收钱,收物件的收物件,一个多小时就差不多卖光了。
不过现在收到的老物件不多了。
该有的都拿出来了,那些家里确实有老东西的人家,该换的也都换得差不多了。
有些人拿着明显是糊弄人的破烂来充数,被段老虎一眼识破,骂了两句就给赶走了。
现在大多数人都是用钱来买,老物件越来越少了。
这次速度更快,半个多小时,袋子里的粮食就剩了个底儿。
正要收摊的时候,远处的大路上,一个人影骑着自行车飞快地蹬了过来。
车骑得很急,两条腿转得飞快,整个人弓着腰趴在车把上,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到了河边,那人一脚踩住刹车,车轮子在土地上拖出一道印子,还没停稳,人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挽到了膝盖上面,脚上一双草鞋,草鞋上全是泥。脸晒得黑红黑红的,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连跑几步冲到近前,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兄弟!兄弟!还有吗?“
段老虎看了看快见底的袋子,高明探头瞅了一眼,道:“还有一点。“
“我要我要!“
青年把自行车往边上一支,从后座上解下那个布袋子,抱在怀里,三步并两步跑了过来。
“听说你们收老物件,我这有。“他把袋子往前一递,脸上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我这可是好东西!“
段老虎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看看。“
青年没有急着打开袋子,反而把袋口攥得更紧了,眼珠子转了两圈。
“大哥,你得先说好了,这东西值多少粮食。我这可是实打实的宝贝,不能亏了我。“
“你先打开让我看看再说。“段老虎不吃这套,“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怎么给你开价?“
青年嘿嘿一笑,还想卖关子。
“反正比你们之前收的那些瓶瓶罐罐值钱多了,你们要是不要,我可去别的地方了啊。“
“去去去,爱去哪去哪。“段老虎摆了摆手,假装不感兴趣。
青年一看这架势,知道卖关子卖不下去了,犹豫了两秒钟,一咬牙,把袋口解开了。
从里面掏出来两样东西,搁在了地上。
第一样,是一个钟形的东西。
铜质的,通体暗绿色,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铜锈和泥垢,形制古朴,上面有一个环形的提钮,钟体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凸起的纹饰,被泥土糊住了大半,看不太清楚具体的花纹。
编钟。
第二样,是一个小杯子形状的东西。
也是铜质的,比巴掌还小一号,杯壁很薄,杯口微微外撇,杯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同样覆着铜锈和泥土。
酒盏。
两样东西往地上一摆,段老虎的眼睛就直了。
他虽然不是什么古董行家,但这些日子收了那么多老物件,多多少少也长了些眼力。
这两样东西一看那个形制、那个锈色、那个年头,绝对不是近代的东西。
而且上面还带着泥。
段老虎蹲下来,伸手拿起那个编钟,翻过来掂了掂分量,又拿起酒盏看了看底部。
沉甸甸的,铜质致密,手感跟那些民间铸的粗铜器完全不一样。
好东西。
他在心里已经确定了,这是真家伙,年代久远的真家伙。
至于到底是什么朝代的、值多少钱,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一点,这种东西,绝对不便宜。
他一拍大腿,站起来就要开口。
“行!剩下的粮食全......“
“这东西不能收。“
一只手搭在了段老虎的肩膀上。
陈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跟前,语气平淡,但很果断。
段老虎一愣,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陈晨没有理他,蹲下来,拿起那个编钟,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青铜器。
而且上面带着一些铜锈,还有青泥,泥土渗进铜锈的每一条缝隙里,跟器物长成一体,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还用说吗。
陈晨放下编钟,站起来,看着那个青年。
“这东西,哪来的?“
青年被他这一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就是......家里的老东西。“
“家里的?“陈晨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上面都是泥,你家把东西埋在地底下存着?“
青年的脸色变了变,嘴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们收老物件是收,但只收自家传下来的老物件。“陈晨的语气不急不缓的,“你这东西,哪里来的,不用我点破吧?“
青年被说得有些窘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但还是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林子里捡的,反正不是偷来的,你们干的也不是什么光彩买卖,大哥不说二哥,还嫌弃上我了?“
这话说得倒也不客气。
陈晨没有生气,反倒来了兴趣。
“真是林子里捡的?“
“骗你干嘛。“青年的语气理直气壮起来,“不过是好几年前捡的了,一直扔在院子里,没当回事。你看,都是泥,我都懒得洗。“
陈晨意念扫了一下这个青年。
心跳平稳,呼吸正常,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回避目光,语气里面也没有那种说谎时特有的微妙波动。
除非这人的心理素质过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不然他应该没有在撒谎。
林子里捡的?
青铜器从林子里捡的?
这话说出来一般人肯定不信,但陈晨转念一想,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一带靠着太行山东麓,历史上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从春秋战国到秦汉,从隋唐到宋元,多少朝代在这片土地上打过仗、建过城、埋过人。
山里林子里有古墓、有遗址,被雨水冲刷、被山洪冲出来一些东西,也不是没有先例。
尤其是这几年,各地搞大炼钢铁、搞水利建设、开荒种地,挖出古墓的事情时有发生,老百姓从地里刨出来些铜器玉器的,不当回事往家一扔,这种情况在农村并不少见。
陈晨琢磨了一下,看着青年。
“这样吧,你带我去你捡这东西的那片林子,如果不是骗我,粮食给你了。“
青年一听有门,连忙点头。
“行啊!你跟我走就是了。不过有点远,你走着可去不了,在涞水呢。我一早从涞水骑车赶过来的,这才到。“
涞水县。
在易县东北方向,隔着几十里地。
陈晨想了想,道:“成。剩下这些粮食先给你拿着,你跟我回一趟县里,我取车子。“
他出门的时候没骑自行车,走着来的。
青年痛快地点了点头。
“成!“
陈晨转头看了段老虎一眼,段老虎耸了耸肩膀,表情写着“你说了算“。
高明把剩下的粮食给青年装好,青年把粮食袋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跟着陈晨往县城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