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没有回村里。
特务的事情虽然了了,但他身上还残留着连日奔波的疲惫,骨头缝里的酸疼没有完全消退,脑子里也需要彻底松一松。
他就在县城的院子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两天时间,过得简单。
白天练练功、站站桩、看看医书,晚上早早地上炕睡觉。
院门一闩,外面的事情全都隔在了墙外面,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这些日子绷紧的弦松下来。
精神彻底放松之后,他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
功夫长进了。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日积月累的长进,而是一种质变。
虽然这些日子追人、杀人、擒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用到多少拳术上的功夫,没有跟谁正儿八经地拆过招、对过手。
但那些在紧张环境里被逼出来的东西,脑力、眼力、心力、反应能力,在高压之下被反复碾磨,已经不知不觉地渗进了身体里。
王子平曾经说过一句话:行止坐卧,皆是拳理。
当时陈晨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练拳就是练拳,站桩就是站桩,怎么走路吃饭睡觉也算练功了?
现在他懂了。
追孙成贵的那几十里路,身体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仍然保持着平衡和协调,两条腿交替发力,腰胯传动,呼吸和步频自然而然地合到了一起。
制服孙成贵的那一瞬间,意念和手掌刀同时出击,判断、反应、出手,三个动作在不到一秒钟之内完成,中间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
这些经历虽然不是在练拳,但全都是拳理。
如今他在院子里先站一个时辰的桩。
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臂环抱,十根手指头虚虚相对。
呼吸绵长,气沉丹田,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像一根桩子一样扎在地面上,稳稳当当的,风吹不动。
一个时辰下来,两条腿没有丝毫的酸胀感,腰胯之间的劲力通畅得像一条河流,上下贯通,没有任何堵塞的地方。
然后打太极拳。
起势、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势。
每一个动作走出来都带着一股绵长的劲道,像是抽丝一样,又像是在水里划桨,看着慢悠悠的,实际上每一寸都蕴着力量。
棚劲、捋劲、挤劲、按劲,几种劲力随着动作的变化自然切换,不用刻意去想该发什么劲、该走什么路线,手脚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去。
妙手得之,拳随心走。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一套拳法打下来,陈晨停在了收势的位置上,双臂缓缓落下,气息内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胸和后背。
干的。
身上丝毫没有汗渍,连一点潮气都没有。
毛孔完全闭合了。
所有的热气都锁在体内,整个人就像一个不开盖的炉子,内部在燃烧,劲力凶猛,但热量全部被封在了里面,只通过手脚能够发泄出来。
而这股热气只要在体内存在,劲力便消耗得极慢,打完一整套拳,跟没打一样,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有浪费掉。
陈晨站在院子里,感受着体内那股封锁的热流在经脉里缓缓游走,心里涌起了一阵感慨。
这就是王子平说过的那个境界。
毛孔闭合,气力不泄。
内家功夫练出了名堂,才能做到这一步。
将人体看作一个精密的仪器、一台内燃机,练拳的人把力量锁在体内,精气不泄,便能一直打下去,一直跑下去。
一旦气力泄了,松一口气,汗从毛孔里涌出来,整个人的力量也就跟着泄了。
所以民国和古代的时候,两人斗擂,败的那个往往大汗淋漓,气喘如牛,而胜的那个却身上清清爽爽的,连一滴汗都没出。
不是因为他不累,是因为他的气力封得住,打完了整场还没泄。
陈晨现在也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当然,他还没有跟人真正交过手,不知道在对抗当中能不能维持住这种状态。
收功。
陈晨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
刚迈出院门,意念习惯性地往四周一扫。
方圆五十米之内的情况像一幅画一样铺展开来。
巷子里没什么人,隔壁院子的老太太在喂鸡,远处街面上有两个人在走路。
他又把意念往段老虎家的方向推了推。
家里没人。
地窖里的粮食还剩下一些,大概有个几百斤的样子,堆在角落里,用草席子盖着。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县里忙特务的事情,没顾得上给段老虎和纪老送粮食。不过前段时间一次性给了不少,算算时间应该也够他们卖一阵子的。
段老虎家里没人,陈晨也没过去,径直出了巷子,往城外走。
一般白天的时候,段老虎会在城外卖粮食。
等到下午傍晚的时辰,再回到供销社旁边的那条胡同里,借着供销社门口的路灯,还能再卖一段时间。
最开始是一天三个地方,中午一处、下午一处、晚上一处。
后来发现一天三次的量,粮食根本不够卖一个星期,陈晨每次只给两三千斤,不会多给,所以缩减成了一天两次,换着地方卖。
不过段老虎最近明显放松了警惕。
原因很简单,城里的事情太多了。
连着两起枪击案,公安局上上下下忙得焦头烂额,抓特务、封路、审讯、善后,一大堆事情压在头上,根本没有功夫去管黑市卖粮这种事情。
巡逻的警察倒是照常在街上转,但看到段老虎这帮人也就扫一眼就过去了,完全没有盘查的意思。
毕竟,跟在县城里开枪比起来,卖点粮食算个什么事。
出了城门往东走,穿过一片苞米地,就到了易水河边。
河面有了一些水,水流不急,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
河边的一片柳树底下,段老虎正站在那里,两只手叉着腰,看着几个手下往外搬粮食袋子。
高明蹲在地上,把袋子口解开检查粮食,梁子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杆秤。
河边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在等着了。
有近处县城来的,也有外县来的。
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就空着两只手走过来。
名声已经打出去了。
最开始只是易县本地的人知道这里有粮食卖,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连隔壁几个县的人都听到了风声,专门骑车赶过来排队等着。
段老虎看到陈晨从苞米地那边走过来,眼睛一亮,冲他招了招手。
“来了?“
陈晨走过去,看了一眼场面,点了点头。
段老虎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最近城里不太平,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段老虎松了口气,转头对手下几个人高声道,“都小心点,卖完了赶紧走,别在外面瞎逛。“
高明点头应道:“知道了老大,最近我们完事就回家,哪儿都不敢去。“
梁子也接了一句:“警察最近巡得狠,不过看见咱们扫一眼就过去了,显然对咱们没兴趣。“
“废话!“段老虎瞪了他一眼,“县里开枪,那都是穷凶极恶的事情,当然对咱们没兴趣。咱们这点事算个屁!“
高明和梁子都知道这个道理。
县城里都听到了枪声,这个年代的人对枪声还很敏感,不像后世那样,远处听到一声响,还以为是放鞭炮。
这年头枪一响,所有人都知道是出大事了。
段老虎嘱咐完,转身往河边走。
河边已经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在那儿来回踱步。
有几个甚至是天不亮就从别的县骑车过来的,赶了几十里路,就为了买上几十斤粮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