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陈晨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光已经从窗户纸上透进来了,照在炕沿上,亮堂堂的一条光带子。
他眨了眨眼睛,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昨天的事情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他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咔吧咔吧地响了一串。
两条腿还是酸的,尤其是大腿根和小腿肚子的位置,肌肉绷得紧紧的,一动就胀疼。
但比昨晚好多了。
底子在那里,一夜下来恢复了大半,至少不像昨天回来时那样连鞋都脱不利索了。
鼻子里忽然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从院子里飘过来的,带着油烟气和热乎乎的粮食香,是有人在灶房里做饭。
甄惜。
陈晨穿着大裤衩从炕上爬起来,背心都没穿,趿拉着鞋就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阳光很足,照得人眯眼睛。
八月的早晨,空气里带着一点燥热,但还不至于太难受。
甄惜坐在院子里的一把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灶房那边的灶火已经熄了,锅盖上面还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饭已经做好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
前天那件沾了吴令山血迹的工作服不知道被她放到哪里去了,换上这身干净衣裳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看到陈晨出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醒了?“
“嗯。“陈晨揉了揉眼睛,往灶房那边瞅了一眼,“你做饭了?“
“做好一会儿了。“
“那你咋不叫我?“
甄惜笑道:“不用叫你呀,你多睡会儿,吃饭又不急。“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很软,跟昨天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紧绷的弦松了,人也缓过来了。
陈晨也没客气,胡乱洗了把脸,擦了擦手,就坐到了桌旁边。
甄惜从灶房里端出饭菜来。
一锅苞米面糊糊,两个杂粮饼子,一碟腌萝卜条。
东西不多,但热乎乎的,在这个年景里算是很不错了。
有些凉了,甄惜有点不好意思,“凉了,要不我再热热?“
“不用不用。“陈晨端起碗就喝了一口糊糊,“现在是夏天,凉的正好。“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阳光照在石桌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喊叫,有人在巷子口扬着嗓子喊谁家的孩子吃饭了,声音悠悠荡荡。
吃完饭,陈晨把碗筷收了,搁在灶房里。
他转过身来,“你今天还是先跟我去趟警局,看看情况,没问题了再回去上班。“
甄惜什么也没多问,点了点头就答应下来了。
两个人一起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公安局方向走。
上午的街面上人不多,连续两次枪击案,大家都不太敢出门。
到了公安局门口,传达室的李大爷看到陈晨,冲他点了点头,笑呵呵的,没有拦。
这段时间陈晨在公安局进进出出的,传达室的人早就对他面熟了,知道他是赵局那边的人,不会再像头一回来时那样查他的身份了。
正好小张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喝水。
陈晨走过去,先问了一句。
“李哥怎么样了?没事吧?“
小张看到陈晨,眼睛一亮:“小陈,你来了。小李已经没事了,子弹取出来了,那一枪先穿透了肚皮旁的软肉才打进去的,没打到骨头里面,伤口看着吓人,其实不算太重,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件事陈晨其实早就知道。
当时意念扫过去的时候就看清了小李的伤势,子弹卡在软组织里面,没有伤到脏器和骨骼,所以他才放心丢下小李,自己追了出去。
但嘴上还是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没啥大碍就行。这次能抓到那王八蛋,李哥功不可没。“
小张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说功不可没,还得是你。你这临时工连立好几个大功,转正不是问题。你想走,恐怕赵局都不会放你走。“
陈晨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
“这哪能啊?我还没成年呢。“
“张哥,你忙着,我去屋里看看。“
小张摆了摆手,传达室的李大爷也笑道:“赶紧去吧,赵局等你呢。“
陈晨往院子里面走去。
院子里没几个人,空空荡荡的。
昨天夜里估计连夜审人,完了大家都去补觉了,只剩下几个值班的在各自的岗位上守着。
先把甄惜安排到旁边一间空办公室里坐着等,桌上有暖壶和搪瓷缸子,倒了杯水给她,让她先待着。
然后陈晨自己走到赵磊的办公室门口。
咚咚咚。敲了三下。
“进来。“
赵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疲惫。
陈晨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弥漫,一股子呛人的旱烟味道混着茶水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窗户虽然开着,但通风不好,烟气散不出去,在屋子里面打着卷儿。
赵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和纸张。
刘国春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王云山靠在窗边的桌角上,手里端着一缸子浓茶。
还有一个人,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是省城来的李辉同志。
四个人看样子都是一夜没怎么睡觉,连夜审人,连夜整理档案,这会儿一个个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精神头全靠浓茶和旱烟撑着。
陈晨一进屋,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八只眼睛盯着他看,目光里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晨被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领导,您几位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刘国春第一个开口,“你害怕个屁?不是你千里走单骑、一人擒双谍的时候了?“
这两句话还挺押韵的。
陈晨不由得笑了笑。
一边赵磊也微笑道:“好了好了,别紧张。你来看看这些整理的档案,昨夜我们连夜审了,三个人都交代了。“
他把桌上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陈晨面前。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实话。我们几个觉得应该没有说谎,你来判断一下。“
陈晨愣了一下。
“这东西还用我看吗?你们几位老刑侦、老警察,判断力比我强多了。“
赵磊摆了摆手。
“你知道的细节更多,这几个人都是你亲自接触过的,所以你来看看最好,查漏补缺,哪里有问题我们再去审。“
陈晨点了点头,拿起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来。
全是手写的,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显然是专门有人做速记。
大概有十几页的内容,分成了三份,孙成贵的、马守田的、李新的,每个人的口供单独装订在一起。
陈晨翻开第一份,一页一页地看。
孙成贵交代得很详细。他的身份,他的上线,他的任务,他是什么时候被安插进来的,通过什么渠道进入的邮电系统,发报机是怎么弄到手的,跟马守田是怎么接上头的,联络的频率和方式。
马守田的口供也很完整。他潜伏的时间更长,进入石桥村的途径,伪造的身份档案,平时的联络方式,和孙成贵之间的单线联系。
李新的口供相对简短一些,但核心内容也都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