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张武的身影消失在林子边缘之后,陈晨转过身来,面对着眼前这片空旷的林地。
四周安安静静的,连虫叫声都稀稀拉拉的,树叶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意念散出去。
五十米的范围像一张无形的网,从陈晨的脚下往四面八方铺展开来,穿过树干、穿过落叶层、穿过浮土,一直往地底下渗透。
地表以下半米左右是普通的土层,松软的腐殖质和碎石混在一起,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陈晨往前走了几步,意念继续扫。
还是普通的土层。
又往前走了十几步,换了个方向。
还是没有。
他不急,慢慢地在林子里溜达着,脚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散步。
但意念一直保持着全开的状态,每走一步,脚下五十米范围内的地质情况就像一幅不断更新的剖面图一样呈现在他的感知里。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
意念忽然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脚下大约三米深的位置,土层的质地发生了变化。
普通的自然土层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每一层的颜色和致密程度都有细微的区别,从上到下依次是腐殖层、黏土层、砂石层,排列有序,界限分明。
但在这个位置,土层的结构被打乱了。
有一个区域,土质跟周围明显不同,颜色更深,质地更松散,像是被人翻动过然后又回填压实的。
这种土层在考古里有个专门的名字,叫“五花土“。
挖墓的时候把地底下不同层次的土翻上来,各种颜色的土混在一起,回填之后就形成了这种花斑状的土质,跟自然沉积的土层完全不一样。
不管过了多少年,五花土和原生土的区别都不会消失。
这是墓葬存在的铁证。
陈晨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地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跟周围的林地没有任何区别。
但地底下三米的位置,他的意念已经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墓室。
意念继续往下探。
墓室的轮廓在他的感知里逐渐清晰起来。
首先是一条斜向下的墓道,从地表延伸下去,坡度大约在三十度左右,长度有十几米。
墓道的两侧是夯土墙,墙面虽然经过了漫长岁月的侵蚀,但夯筑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辨,一层一层的,每一层大约十几公分厚,压得非常结实。
墓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前室。
前室的面积不算太大,大概四五米见方,高度约两米出头。
四面墙壁也是夯土筑成的,顶部已经出现了局部坍塌,有一些泥土和碎石从上方落下来,堆在了室内的地面上。
前室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器物。
意念扫过去,能感觉到金属的质感,铜器,好几件,形状各异,大小不一,有些完整,有些已经碎裂了。
还有一些陶器的碎片,散落在角落里,跟泥土混在一起。
前室的正北方向,有一道石门。
石门是用两块大石板拼合而成的,石板的表面隐约能感觉到一些浮雕的纹饰,但被泥土和矿物质覆盖了大半,看不清楚具体的图案。
石门的一侧微微倾斜了一些,缝隙里渗进了泥水,但整体结构还是完整的,没有被完全破坏。
石门后面,是主墓室。
主墓室比前室大得多,长约七八米,宽约五六米,高度接近三米。
这个规模,在这一带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大的墓葬了。
主墓室的四壁是石砌的,不再是夯土,而是用打磨过的石板一层一层垒砌起来的,缝隙处用某种灰浆填充,密实得很。
墓室的正中央,是一具棺椁。
外椁已经腐朽得差不多了,木质结构大部分已经塌陷,只剩下底部的一些残留物,跟泥土融为了一体。
内棺的情况稍好一些,大致的轮廓还在,但也已经严重变形了。
棺内的东西,意念扫过去能感觉到骨骼的残留,但已经被侵蚀得很厉害了,几乎跟周围的泥土没什么区别了。
棺椁的周围,摆放着大量的随葬品。
陈晨的意念仔细扫了一圈,越扫越心惊。
随葬品的数量之多、种类之丰富,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铜器最多。
鼎、簋、壶、盘、匜,各种形制的青铜礼器,摆放得整整齐齐,虽然经过了漫长岁月的腐蚀,铜锈厚重,但大致的造型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光是鼎就有好几件,大小不一,最大的一件鼎口径目测有半米多,三足两耳,腹部有饕餮纹饰,即便隔着厚厚的铜锈和泥土,那种粗犷而威严的纹路依然清晰可感。
簋也有好几件,圆腹、圈足、双耳,是跟鼎配套使用的礼器。
在周代的礼制中,鼎和簋的数量是严格对应身份等级的。
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士三鼎二簋。
陈晨数了一下。
鼎,七件。
簋,六件。
七鼎六簋。
这是诸侯级别的配置。
陈晨倒吸了一口冷气。
除了青铜礼器之外,还有大量的青铜兵器。
戈、矛、剑、镞,数量不少,有些堆放在墓室的角落里,有些摆在棺椁的两侧,排列得很规整,像是按照某种仪式性的布局摆放的。
还有一些玉器,但大部分已经沁色严重了,意念扫过去只能感觉到一种不同于石头和金属的特殊质感,光滑、致密、温润,是玉没错。
陶器也有不少,但保存状况不如铜器和玉器,大部分都碎了,只有少数几件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最让陈晨注意的是墓室东北角的一组编钟。
一套完整的编钟,大大小小十几件,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挂在一个已经腐朽了的木架上。
木架早就塌了,编钟散落了一地,有些叠在一起,有些滚到了墙角。
张武捡到的那个编钟,大概率就是从这里面流出去的。
可能是当年墓室顶部出现了裂缝或者局部坍塌,雨水渗进来冲刷了泥土,加上地震或者山体位移之类的自然因素,把靠近地表的那一两件东西从墓室的破损处带了出来,露在了地面上,被张武路过的时候捡到了。
陈晨收回了意念,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涞水。
诸侯级别的墓葬。
陈晨想了想历史,这一带在西周到春秋时期,是燕国的核心领地。
燕国是西周初年周武王分封的诸侯国之一,始封君是召公奭,封地就在这片区域。
最早的燕国都城据说就在涞水、易县一带的某个地方,后来才迁到了蓟城,就是后来的BJ。
涞水、易县、定兴,这几个县都处在燕国早期的势力范围之内。
如果这座墓的主人用的是七鼎六簋的配置,那他的身份至少是诸侯级别的。
燕国的诸侯?
陈晨的心跳快了几分。
如果这真的是一座西周时期燕侯的墓葬,那这个发现的意义就太大了。
西周封国的诸侯墓,在全国范围内也没有发现几座,每一座都是考古学上的重大突破。
里面的青铜器、铭文、随葬品,能够为研究西周的分封制度、礼乐制度、区域文化提供极其珍贵的实物资料。
尤其是铜器上如果带有铭文的话,那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陈晨又把意念推回了墓室里,重新扫了一遍那几件大鼎的表面。
铜锈太厚了,意念虽然能感觉到铜器的造型和质地,但表面细节上的东西,比如铭文之类的浅浮雕刻字,隔着一层厚厚的锈蚀和泥垢,他能看到,但看不懂......
陈晨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意念。
他站在林子里,四周一片安静。
脚底下三米深的地方,一位两千多年前的燕国贵族,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墓室里。
陈晨转过身来,推起自行车,往林子外面走去。
这座墓的事情,不能自己处理,得找一个合适的方式报上去,让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