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漫长。
来的时候有张武在前头带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路上的时间过得快。
现在就剩他一个人,闷着头往回蹬,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八月下午的燥热气息,晒得后脖颈子发烫。
土路上扬起的灰尘被车轮碾起来,飘在身后久久不散。
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中间歇了两回,喝了几口水,到易县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大概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
进了县城,陈晨放慢了速度,一边骑一边想着该怎么办。
古墓的事情不能拖。
那片林子虽然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去,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张武能在地上捡到青铜器,别人也能,万一哪天又有人路过那片林子,发现了什么端倪,传出去了,引来了盗墓的,那就全完了。
七鼎六簋的诸侯大墓,里面的东西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是国宝级别的文物,一旦被盗,那是无法弥补的损失。
这件事得报上去,而且要快。
但报给谁?
警局?不归警局管。赵磊是管治安、管案子的,文物保护这种事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而且赵磊这几天刚从省城回来,特务案的后续处理估计还没完,一堆事情等着他,再拿这种事去烦他不太合适。
文化部门?易县的目前没有这么个部门......
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就一个。
想清楚了之后,陈晨在路口拐了个弯,没有往警局的方向去,直接奔了县委大院。
易县县委大院在县城的中心位置,占了小半条街的面积。
一堵灰砖围墙把整个院子圈起来,墙头上没有铁丝网,也没有碎玻璃,就是一堵普普通通的砖墙,有些地方的灰缝已经开裂了,长出了一两丛狗尾巴草。
大门是两扇铁皮包的木门,漆面斑驳,门轴上的铁锈顺着砖柱往下流了一道黄褐色的水渍。
大门旁边有一间传达室,窗户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收音机里隐隐约约地传出京剧的声音。
陈晨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的墙根底下,刚准备往传达室走,就看见一个人从院子里出来。
身高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膀大腰圆的,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微微外撇着,像两根柱子似的。
宋大成。
陈晨一眼就认出来了。
上回买房子的时候见过一面,当时宋大成说自己在县里保卫处上班,没想到是在县委大院。
这倒说得通。
宋大成这个块头,往大门口一站,比什么铁栅栏都管用。
宋大成也看见了陈晨,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哎,陈兄弟!你怎么上这儿来了?找我吗?“
两个人说不上多熟,总共就打过一次交道,但那回交易很顺畅,宋大成对他印象不错。
年纪轻轻的,说话利索,办事干脆,好几百块钱掏出来眼都不眨一下,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陈晨笑了笑,道:“大成哥,不找您。我找沈城沈县长。“
“啥?“
宋大成的笑容凝在了脸上,眨了眨眼睛。
“找谁?“
“沈城沈县长。“陈晨又说了一遍。
宋大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两眼,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小子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身上的衣裳灰扑扑的,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从外面赶了很远的路回来的。
就这么个打扮,张嘴就要找副县长?
“你认识沈县长?“
“认识。“陈晨点了点头,“大成哥,你让传达室打个电话进去,就说陈晨有事找沈县长。“
宋大成将信将疑,但看陈晨说得笃定,也不好意思拦着。
他转身走到传达室的窗口,敲了敲窗框。
“老李头,打个电话到沈县长办公室,说外面有个叫陈晨的找他。“
传达室的老李头放下搪瓷缸子,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陈晨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钟,什么也没说,缩回去拿起了电话。
电话拨过去,响了两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我是沈城,什么事?“
“县长,外面有个人找您,说叫陈晨,有事找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沈城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陈晨?
这小子这阵子没少折腾,特务案的事情他听说了,三个特务,两个是这小子亲手抓的。
赵磊去省城汇报的时候还专门提了他的名字。
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哦,行,让他进来吧。“
老李头挂了电话,从窗口又看了陈晨一眼。
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张嘴就找副县长,副县长还真让进,老李头在这个传达室坐了七八年了,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见。
“大成,你带他进去吧。“
宋大成应了一声,转过头来冲陈晨招了招手。
“走吧,跟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院子里走。
县委大院的格局很简单,一条主路从大门一直通到正楼,路两边各有一排平房,是各个科室的办公室。
主路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砖楼,比两边的平房高出一截,是县里主要领导的办公楼。
院子里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地走过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夹着文件袋,脚步匆匆的,看到宋大成带着一个陌生面孔进来,也就多瞥了一眼,没有多问。
这个年代进机关大院没有后来那么多规矩,传达室放行了就能进,不用登记身份证,也不用换证件、等接待。
几步走到正楼门口,宋大成停住了。
“你自己上去吧,二楼第一间就是,门上挂着牌子。
陈晨点了点头。
“谢谢你,大成哥。“
宋大成摆了摆手,“客气啥,回头有空咱哥俩喝一杯。“说完转身走了。
陈晨进了楼道,木头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扶手上的油漆磨得光溜溜的。
上了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左手边第一间办公室,门框上方钉着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副县长办公室“。
咚咚咚。
陈晨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不是沈城。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个头,身板挺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脸型方正,眉毛粗重,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沉稳而有神。
看到陈晨之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陈同志你好,我叫刘方远,沈县长的秘书。“
声音不大,语速适中,客客气气的,但不卑不亢,没有那种初出茅庐的紧张感,也没有刻意的热情。
陈晨伸出手来:“你好,刘秘书。“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沈县长在里面等你。“
刘方远说完,让陈晨进了屋,自己走出去,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不大,十来个平方的样子。
一张办公桌靠着窗户摆着,桌上堆了不少文件和材料,有些用牛皮纸袋装着,有些散放着,摞得高高低低。
墙上贴着一张易县的行政区划分图,旁边挂着一幅标语。
沈城坐在桌后面,正低着头看一份文件。
听到脚步声进来,他头也没抬,只是抬了一下手,往旁边的椅子指了一下。
“小陈你先坐。“
陈晨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出声,安安静静地等着。
大概又过了三四分钟,沈城才放下手里的那份文件,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抬起头来看着陈晨。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有急事?“
陈晨点了点头。
“沈...县长。“
沈城笑了一下,靠到椅背上,抬了抬下巴。
“你还是叫我沈叔吧。“
陈晨摇了摇头:“您工作的时候,还是称职务合适。“
“呵呵,你这小子,说话倒是头头是道的。“沈城笑着摆了摆手,“行吧,说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