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没有兜圈子,直接说了。
“我发现了一座古墓。“
沈城的表情变了一下。
“什么?古墓?“
“嗯,在涞水县那边。“
陈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他认识一个朋友,手里有两件青铜器,几年前在涞水旁边的一片林子里捡到的,当时没当回事,搁在家里好几年了。
他看了看那两件东西,一件编钟,一件酒盏,铜锈的层次和质地都像是年代久远的老东西。
今天跟着那个朋友去了现场看了一圈,应该就是在下面,有墓地。
“前段时间咱们县里还抓了盗墓贼,我寻思这事得报上去,先把那个地方保护起来,万一被人给盗了就可惜了。“
他说得很自然。
也不能说他知道里面有七鼎六簋、知道这很可能是一座西周燕侯的大墓。
他只是及时上报,仅此而已。
沈城听完,皱了皱眉头。
他倒是相信陈晨的判断。
既然他说那地方有古墓的可能性很大,那十有八九不会错。
但问题是,涞水县...那不在他的管辖范围。
他一个易县的副县长,没有办法跨到涞水的地界上去插手人家的事情。
“这样吧。“沈城想了想,说道,“我给涞水那边打个电话,把你说的情况跟他们通报一下,再报一份文件上去。咱们能做的就是这些了,毕竟这是人家涞水县的地界,具体怎么处理,得他们自己来。“
陈晨点了点头。
“我也就是跟您说一声。万一以后墓被盗了,或者出了什么问题,咱们这边该报的报了,该说的说了,不会有什么连带的责任。“
沈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嗯,你做得对。及时上报,不管以后出什么事都跟你没关系。“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记了几个字,涞水、古墓、青铜器,提醒自己待会儿打电话。
写完之后,沈城又抬起头来,换了个话题。
“对了,警局那边最近的事情都了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顺嘴一问。
但陈晨知道,沈城作为副县长,对县里发生的大事不可能不关注。
特务案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连开了两枪,他不可能不知道。
“差不多了。“陈晨说道,“抓到了几个,还有一个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没了踪迹。后续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这两天没去局里。“
徐冰当然是死了,死在他手上,但这件事他没法跟任何人说,只能让它变成一桩永远的悬案。
“赵局前两天去省城汇报了,“陈晨又补了一句,“具体结果我也不知道。“
沈城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赵磊去省城汇报这件事,他也听说了。
特务案这种事情,处理好了是功,处理不好就是过。
赵磊的辖区里潜伏了好几个特务,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不管最后抓没抓到,上面多少都会有些看法。
沉默了两秒钟,沈城主动说起了另一件事。
“工厂的事情进展还不错。“
陈晨的眼神亮了一下。
这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另一个目的。
古墓的事情是顺路要办的,工厂的事情才是他真正惦记的。
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了刘建军。
姐夫那边大食堂已经岌岌可危,而且刘建军上过一年高中,有点文化底子,脑子也灵活,如果能进厂当个工人,转成正式工,往后的日子会好过太多。
而且不光是刘建军,等钢铁厂建起来,能带动多少就业、多少收入。
沈城说起工厂的进展,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振奋。
这个项目是他主抓的,也是他上任以来推动的最大的一件事。
从跑审批、找资金、联系东北的工程技术团队,到选址、修路、打地基,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年。
“地基已经开始打了,“沈城说着用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修路也快收尾了,再有个把月差不多就能通车。东北那边的工程师也到了,住在县里的招待所。“
陈晨听着,不住地点头。
“地质队、勘探队的人也还在,“沈城接着说,“你之前不是跟他们打过交道吗?他们都在那边。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去工地上看看,我给你开个条子,不会拦你。“
“那敢情好。“陈晨高兴道,“我最近正好闲下来了,去看看也长长见识。“
沈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的信笺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大意是持此条者陈晨同志,系县里相关工作人员,到钢铁厂工地参观了解情况,请予放行配合。
末尾签了名字,盖了他办公桌上的私章。
写完之后吹了吹墨迹,递给陈晨。
陈晨双手接过来,折好揣进了上衣口袋里。
“咱们县里有了支柱产业,以后能发展得更好。“陈晨由衷地说了一句。
这话不是客套。
易县的工业底子在周边几个县里头是最差的。
涞水有一个农机厂,国营的,规模不算大但好歹能生产拖拉机配件和一些小型农业机械,带动了不少就业。
定兴有石灰厂,雄县有煤厂,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型企业,但至少有个像样的工业产出。
只有易县,就一个橡胶厂,还不大。
厂子是国营的轻工企业,主要生产胶管、胶带、农用橡胶配件这些东西,技术含量不高,附加值也低,带动的就业岗位和经济效益在周边几个县里排末尾。
要是钢铁厂能建起来,那就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了。
钢铁是重工业,是一切工业的基础。
有了钢铁厂,上下游的配套产业都会被带动起来,运输、加工、维修、后勤,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手。
一个钢铁厂能养活几千号人,再加上相关产业链上的从业者,整个县的经济格局都会被改变。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年代东北的经济在全国首屈一指。
重工业基地,钢铁、煤炭、石油、机械,一个挨一个的大型国营厂矿,撑起了整个国民经济的骨架。
哈城的工业产值比京城、盛海都高,靠的就是这些。
如果易县也能有一座自己的钢铁厂,那至少在定州地区这一片,就不用再看别的县的眼色了。
沈城听了他这句话,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这个项目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的事情,听到别人认可,心里自然舒坦。
“行了,你去吧。“沈城摆了摆手,“工地那边你随时可以去看看,有什么情况跟我说。“
陈晨站起来,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沈县长,涞水那边古墓的事麻烦您了。“
“嗯,我知道了。“
陈晨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
走廊里,刘方远正靠在墙边翻一份材料,看到陈晨出来,抬头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陈晨也冲他点了点头,下了楼,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
宋大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门口的位置上,靠着墙根底下站着,看到陈晨出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行啊兄弟,副县长都能见着,有两下子。“
陈晨笑了笑,没有多解释,跟宋大成挥了挥手,骑上自行车走了。
出了县委大院,陈晨沿着主街往北骑。
街上的人不多,八月的下午热得厉害,骑着车子穿过半条街,陈晨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工厂的事。
他自己的路怎么走,心里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赵磊的意思很明显,想把他留在警局。
这段时间立了这么大的功,赵磊肯定会在上面替他说话,给他争取一个正式的编制和职务。
以他的能力和这几桩案子打下来的底子,在警局干下去,前途应该不差。
但他真的想走这条路吗?
说实话,当警察这件事本身他不抗拒,这些事情他愿意干,也干得来。
但地方警局的局限性太大了。
一旦入了这个系统,基本上一辈子就钉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了。
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易县这几十里地,抓的都是小偷小摸、打架斗殴的案子,偶尔来一桩大案已经算是开了洋荤了。
即便往上升,升到赵磊这个级别,也不过就是一个县的公安局长,出差最远去一趟省城,进一趟京城已经算是大事了。
这跟他想要的生活差得太远。
他想要的是一个正式的身份,然后能天南海北地跑,想去哪儿去哪儿,不被拴在一个地方。
空间里的东西迟早都要用出来,那些粮食、药材、物资,不可能永远藏着。
窝在警局里,什么都干不了。
不过这件事不急。
陈晨蹬着车子继续往前,直接往西高庄公社骑去,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