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郑宇民的消息在次日清晨传遍上海滩。
军统上海站当天夜里就发了通缉令,不对外公开,只在内部系统里,各区站点全部进入一级戒备。
青衣社跟着行动,南市、闸北、虹口、杨树浦,四个区同时开始清洗。
抓人的标准很简单:可疑。
什么叫可疑?说不清来路的,帮派背景的,最近有异动的,跟军统有过摩擦的,通通带走。
南市城隍庙一带的几个小帮派一夜之间被端了三个,闸北苏州河沿岸的码头工会被查了两遍,连卖香烟的摊贩都被叫去问了话。
街面上便衣比行人多,弄堂口蹲着人,茶馆里坐着人,码头上转悠的也是人,眼睛都往同一个方向看。
风声紧到什么程度,连黄包车夫都知道这两天少拉生客。
陈厉没管太多,隔天下午开始行动。
师娘说十天,但刺杀郑宇民的事一出来,整个时间都要提前,今天不走,明天可能就走不了。
叶凝真留的地址在法华镇路的一条弄堂深处,门牌号是十七号,二楼亭子间。
陈厉去的时候没有走正门,从后弄堂翻进去,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面色苍白,颧骨上有淡淡的黑眼圈,头发用黑布巾裹着,穿灰布褂子。
看见陈厉,眼神先是警觉,然后认出来叶凝真的信物,侧身让他进去。
“收拾一下,跟我走,今天就走。”
女人没有多问,转身把桌上一个小布包拿起来,包裹不大,看起来早就准备好了。
陈厉带她从后弄堂出去,走小路到苏州河边一个不起眼的货运码头。
三个兄弟已经在了。
老刘,三十五六,膀大腰圆,当年跟陈厉一起在码头上打出来的,拳头硬。
周虎,二十八九,瘦高,手脚长,擅腿。
小孟,最年轻,二十三四,刀法不错。
三个人都穿短褂,扛着行李卷,扮作回乡探亲的苦力。
船是一条小火轮,跑苏州河到长江口的短途客货两用,这条线三水帮走过很多次,船老大认识。
“东西都带了?”
“带了。”老刘拍了拍行李卷,里面裹着家伙。
陈厉看了女人一眼,又看了三个兄弟一眼。
“路上小心,到了镇江换船,有人接,出了事不要恋战,保她。”
老刘点头。
陈厉站在码头上看他们四个上了船,船老大解了缆绳,小火轮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慢慢驶离码头,往苏州河下游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还有十几个兄弟要安排,今天散三个,明天散三个,不能一窝蜂地走。
他没有注意到,码头对面的一间茶水铺里,有个穿灰棉袄的中年人放下茶碗,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吕德生这两天很有耐心。
他四十出头,矮个子,面相和善,笑起来像个布店老板,不像是杜先生门下做事的人。
前天去三水帮“摸底”,他就觉得不对。
陈厉这个人,在闸北七八年,帮里几十号人,从不跟青帮起冲突,也不抢青帮的生意,安安静静守着一小段码头过日子。
没有野心啊......
码头上讨生活的人哪有没野心的,不抢就是被抢,不打就是被打,能在这种地方站住脚还不惹事的,要么有大靠山,要么藏着事。
吕德生回去之后就布了暗哨,三水帮的几个据点,码头上的几个摊子,都有人盯着。
两天下来,消息很有意思,三水帮在散人。
不是大张旗鼓地撤,是一个一个往外送,今天走两个,明天走三个,对外的说辞五花八门,回家探亲的、出去做工的、投奔亲戚的。
吕德生拿着一份手下整理出来的名单,坐在南市自己的事务所里,把烟抽完了一根。
“盯着,看他今天往哪送人。”
下午,吕德生亲眼看到,陈厉将那个军统发下来通缉令上的女人送上船。
这就,确凿无疑了。
“船上有我们的人吗?”
“有,上午就安排好了,在底舱。”
吕德生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走,咱们也去,告诉他们,抓活的,我要活的。”
船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天色暗下来,两岸从民房变成了工厂和仓库的轮廓,灯火稀疏,岸上看不见人。
老刘坐在船舱里,背靠着船板,一条腿支起来,手搁在行李卷上面,搁在刀柄的位置。
他觉得不太对。
船老大的神情从上船开始就不太自然,眼睛老往底舱的方向看,嘴唇紧抿着。
老刘没有声张,用脚碰了碰坐在对面的周虎。
周虎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老刘的手指动了两下,三水帮的手语:有人,下面。
周虎的脊背直了起来,右手慢慢往袖口里探。
小孟坐在女人旁边,看到两个人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把身体往女人前面挪了半步。
底舱的门被撞开。
人从下面涌出来,速度极快,十来个,手里都有家伙,短刀铁棍,不说话,直接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