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水面,水没过小腿,如履平地,往码头方向极速而去,河面上一串涟漪,在夜色中扩散开来,背影越来越小。
几个人趴在船舷上看着,说不出话来。
女人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看着水面上那个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别的什么。
老刘先回过神。
“别看了,操船,天亮之前必须出苏州河。”
他把还在发抖的船老大从舵位后面拉起来:“开船,往下游,敢耍花样把你扔下去。”
船老大哆嗦着转舵,小火轮突突突重新启动,往下游开去。
小孟扶着周虎坐到船板上,用布条帮他绑手臂。
周虎嘶了一声,偏头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方向,灯火已经看不清了。
“那个人......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
陈湛踏水到岸边,上了岸。
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湿的,鞋里灌了水,踩在码头石板上吧唧吧唧响,他走几步,力道散发,水渍被甩出去,往闸北方向走。
码头暗处横着几具尸体,吕德生安排在岸上接应的人,船折返之前就被他清掉了。
三个人,一个躺在茶水铺门口,一个倒在码头缆桩旁边,一个翻倒在木箱后面,都是一击毙命。
这几天盯着三水帮,他越盯越觉得蹊跷。
帮里几十号人,守着闸北一小段码头,在青帮地盘上活了七八年。
码头上的帮派,要么拼命扩张,要么被人吞掉,三水帮偏偏活了七八年,不大不小,不强不弱,跟青帮的人井水不犯河水。
帮众的举止也不对。
码头上混日子的人,走路散漫,说话大声,三水帮的人脚步沉稳,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直,有规矩。
然后吕德生也盯上了三水帮,暗哨都布了。
两边的动作对着看,三水帮在撤,青帮在围。
今天下午跟到码头,看到三水帮帮主送人上船,也看到吕德生的人跟上去,先把岸上接应的解决了,然后在暗处等,等船。
三水帮帮主倒是十分神秘,陈湛盯了几天,今天第一次确认了住处。
陈湛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
夜深了,苏州河两岸安静下来。
纱厂的夜班还在开工,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倒映在水面上,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远处有汽笛声,货船在黄浦江上鸣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
他转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低矮的砖房,码头工人住的地方,墙皮脱落,电线从头顶横七竖八拉过去,没有路灯。
地上的积水反射着天上的一点光亮,踩上去无声无息。
他走到陈厉住处的那扇木门前,停下。
门是旧的,木板上有裂纹,门框歪了一点,铁门环锈了。
屋里没灯,但他感知得到,里面有人。
呼吸平稳,没有睡,坐着一个人,化劲水准的气血波动,沉敛内收。
抬手敲门。
三长两短,停一息,再一长。
他不知道三水帮用什么暗号,手敲上去的时候,用的是十几年前在津门定的那套。
屋内。
陈厉坐在床沿上等消息。
煤油灯没有点,屋子里黑,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天光。
老刘几个上了船,按时间算应该已经出苏州河口了,再有两个时辰到长江,天亮之前换船,应该没问题。
他在心里盘着剩下的人怎么安排。
帮里还有十几个兄弟,知情的六个,不知情的散出去就行,知情的要一个一个走,不能扎堆。
明天送两个,后天送两个,五天之内全部清完。
七八年了。
从闸北码头上十几个弟兄做起,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地盘,现在说散就散了。
他没觉得可惜,本来就是带着任务来的,师娘说撤就撤,没什么好犹豫的。
敲门声响起来。
身体一紧,手摸到枕头下面的链子镖,镖头冰凉,贴着手心。
暗号不对。
三水帮的暗号是一长两短。
门外敲的是三长两短,停一息,再一长,节奏完全对不上。
大半夜,刚送走了人,吕德生的人前两天才来过,暗号还对不上。
他握着链子镖下床,光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什么都听不到。
“咚咚咚——!”
敲门再度响起,三长两短,停一息,再一长。
但这个暗号的节奏......
他蹙了一下眉。
很多年没听到了,他那时候十来岁,如今已经快三十岁了。
但...怎么可能?
他拉开门闩,穿过小院子,走到院门前。
没有开门。
院子里安静,月光照不进巷子,院墙外面一片漆黑,院角堆着几捆旧绳,靠墙放着一根扁担,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
陈厉后退半步,链子镖的锁链在手里无声放开两圈,镖头垂在膝侧。
左脚微微外撇,右脚前探半步,这是他出镖前的预备姿势。
等了几息。
黑暗里忽然有人开口。
声音从院内角落传出来:“警惕性不错,武功嘛......也还不错。”
像长辈考校晚辈,又像师父看徒弟练完一趟拳之后的随口点评。
陈厉右手一抖,链子镖脱手飞出。
这是他的看家本领,链子镖,三尺链,镖头淬过毒,出手快如闪电。
化劲催动,镖头带着劲风直奔墙头暗处,锁链在空中拉成一条直线,镖尖破空的声音在夜里极尖锐。
镖头扎进黑暗。
锁链绷紧,拉。
拉不动。
内劲灌注手臂,筋骨绷紧,再拉。
纹丝不动。
镖头被人握住了......空手夺他的链子镖,这他妈什么武功?
化劲之上,抱丹!
陈厉的手指在锁链上微微收紧,刚要放弃链子镖转身就跑。
黑暗中走出一人。
中等身材,四十来岁,面目普通,一只手握着镖头,锁链从掌心垂下来,神态从容。
隔了几步的距离,借着天上的一点微光,能看清面目。
“小狐狸长大了,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淡淡的笑意。
陈厉站在院子里,握着锁链的手抖了起来。
这个声音......太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