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地牢后,杰士卡让人将那些饱受折磨的女孩送去救治。
他自己却站在城堡露台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狮鹫纹章。夕阳的余晖洒在青铜雕刻的猛兽上,那狮鹫的羽翼在光影交错中仿佛要振翅而飞——就像他此刻的心,既沉重又渴望冲破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土地。
城堡下方,多克西领地的二十个村庄散落在秋日的田野间,炊烟袅袅升起,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杰士卡知道,每一缕炊烟背后,都是对领主深深的恐惧与不信任。
“杰士卡大人。”康拉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
杰士卡转身,看见康拉德脸上同样沉重的表情。
这位跟随彼得从狮鹫峡谷一路走来的骑士长,此刻眉头紧锁,显然也刚得知地牢里发现的一切——那些被铁链锁住的少女,那些刑具上干涸的血迹,还有老管家口中更多未曾言说的恐怖。
“康拉德骑士,”杰士卡望向远方的村庄,“你觉得我们该怎么接手这二十个村庄?彼得殿下将这片领地交给我们,我们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康拉德走到他身旁,手扶垛口:“先展现彼得殿下的仁慈吧。这里的领民可能见惯了领主的残暴,但我们需要让他们知道,彼得大人和他们过去的主人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坚定,“我在狮鹫峡谷见过彼得大人如何对待领民——公平的税收,公正的审判,还有对弱者的保护。这些理念必须在这里扎根。”
“展现仁慈吗?”
杰士卡点头,手指仍无意识地抚摸着剑柄上的纹章,“你说得对,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和多克西那个混蛋的不同。不如先召开会议,将二十个村里的治安官和有威望的人召集过来,向他们阐明我们的政策。”
“就这么办。”
康拉德赞同道,“你通知十个村,我通知十个。尽量做好宣传,等市政厅的人抵达,我们就可以直接选拔村长,组建民兵队,像在图尔诺夫那样高效运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他们都是彼得麾下的老兵,经历过最残酷的战斗,也见证了彼得如何将一片贫瘠的峡谷建设成繁荣之地。他们相信,同样的方法在这里也能奏效。
很快,银色黎明和灰烬审判骑士团各有十名骑士飞奔而出,马蹄踏过城堡吊桥,向着四面八方散开。
骑士们的披风在秋风中飘扬,狮鹫旗帜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招展。杰士卡站在城墙上目送他们远去,心中默默祈祷这次会面能成为新开始的象征。
夜幕降临时,骑士们陆续返回。
每个人都带回相同的答复:“已经通知到了,他们说知道了。”
“没有更多反应吗?”杰士卡追问一名年轻骑士。
骑士摇头:“大人,他们只是点头,然后就关上了门。有个老人甚至在我离开时低声说‘又一个骗局’。”
杰士卡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清晨的城堡大厅里。
长桌旁只坐着一个人——多克西镇的执行官,一个瘦小、眼神闪烁的男人。除此之外,十九个村庄的治安官全部缺席。
“怎么会这样?”杰士卡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你们确定都通知到了吗?”
负责传令的骑士们站在一旁,脸上写满委屈:“大人,我们确实每村都通知到了。他们答应会来,但今天……”
康拉德握紧了拳头:“这是公然的不服从。”
“我或许知道一点原因。”
一个平静而苍老的声音从大厅角落传来。老管家奥托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脸上是几十年侍奉暴君磨砺出的麻木表情。
“奥托先生,”杰士卡转向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尊重,“请为我们解释一下。”
老管家缓缓走到大厅中央,他的步伐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沉重的回忆上。
“我的主人多克西爵士……和各村庄的关系并不和睦。这你们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空洞地望着壁炉中跳跃的火焰,“七年前,各村爆发抗税起义。起义持续了八个月,”
奥托继续说,手指依然在椅背上滑动,“死了两百多个农民,三十多个士兵。最后老多克西撑不住了,他派人去各村传话:来城堡谈判,税可以减,规矩可以改。”
老管家抬起头,这次他的目光有了焦点——落在杰士卡胸前的狮鹫纹章上。“他们来了。十九个村的头领,像今天该来的人数一样。老多克西在大厅摆宴,酒过三巡,他说要带他们去看‘新拟定的税令’,引他们上了北塔楼。”
奥托的手离开椅背,在空中做了一个缓慢的、向上的手势。
“塔楼没有税令,只有绞索。十九个人,十九根绳子,从塔楼的垛口垂下来,像秋天晾晒的香肠。老多克西让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套上脖子,然后……”他的手猛地向下一挥,“踢掉凳子。他亲自踢的,从第一个到第十九个,他说这样公平。”
大厅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从那以后,”奥托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直,“再也没有村长或头领来城堡开会。他们宁愿派个无关紧要的传话人,或者干脆不来。你们用‘开会’这个词传令时,我就在想……历史真是个喜欢重复自己的蠢货。”
杰士卡一拳砸在长桌上。
橡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铜壶里的麦酒荡起涟漪。盖在野猪纹章上的粗布滑落一角,露出野猪狰狞的獠牙。
“该死的!”这个词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剑刃出鞘般的锋利,“这个多克西……这个家族……他们到底挖了多少坑?填了多少土?埋了多少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