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6日。
经过一个月的集中培训,这些五十名学员基本掌握了捷克汉字拼音和阿拉伯数字的四则运算。特罗斯基、罗文、图尔诺夫三个镇的小学校舍已经建好。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特罗斯基镇新建的小学已经沐浴在初冬稀薄的阳光中。
彼得站在校舍前的空地上,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原木墙面。这栋建筑长二十步,宽十五步——他亲自用脚步丈量过三次。屋顶铺着新砍的杉木板,散发着树脂的清香。窗户上镶嵌着从布拉格运来的玻璃,在这个时代,这简直是奢侈。
“殿下,都准备好了。”
说话的是伊日·科拉什,布拉格大学神学系毕业生,如今是特罗斯基小学的校长。这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在他身后还有四名大学生,两名语文老师,两名数学老师。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长袍——这是彼得设计的“教师服”,胸前用银线绣着一本打开的书和一支笔交叉的图案。
这五个人,组成了这间小学两个班一百名学生的教学队伍。
他们的职责就是将彼得传授给他们的捷克汉字拼音和阿拉伯数字四则运算教给这些孩子们。
彼得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在他面前的五名教师。
“教师应当有教师的尊严。记住,”彼得说的每个字都清晰地在晨雾中传播,“你们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教他们认字,而是教他们坐下。”
教师们面面相觑。
“这些孩子,”彼得继续说,“大多数从未在同一个地方安静地待过超过一顿饭的时间。他们习惯了在田野奔跑,在林间拾柴,在河边嬉闹。教室对他们来说,是个笼子。”
他走向校门,手按在门框上:“所以,第一课:纪律。让他们学会听铃声进出,学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直,学会举手发言。这些比‘啊’‘哦’‘呃’三个拼音字母更重要。”
伊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的眼镜片后,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理解的光芒。
钟声敲响七下。
孩子们来了。
他们像受惊的羊群,被父母推搡着来到校门口。一百个孩子,年龄从八岁到十二岁不等,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脚上沾着泥巴。女孩们用破布条扎着头发,男孩们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被风揉过的干草堆。
“排成两列!”伊日站在台阶上喊道。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尖,但很快稳住了,“按高矮顺序!高的在后面!”
孩子们茫然地看着他。一个鼻涕流到嘴唇的男孩开始抠鼻子;一个扎着两条细辫子的女孩紧紧抓着她母亲的围裙,不肯松手。
彼得站在教室的窗户后观察。他没有出去——这是教师们的时刻。
伊日走下台阶。他没有再喊,而是走到那个抓母亲围裙的女孩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轻柔得像在询问一只小鸟。
“玛……玛丽卡。”女孩小声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缘。
“玛丽卡,”伊日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甜美,“你看,其他女孩都在排队了。你想和她们站在一起,还是想一直抓着妈妈的裙子?”
女孩看看母亲,又看看已经开始排队的孩子。一个红头发女孩朝她招手。
玛丽卡松开了手。
伊日站起身,转向其他孩子:“玛丽卡已经准备好了。谁要成为第二个?”
就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孩子们开始移动。父母们退到远处,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彼得能听到只言片语飘进窗户:
“……真的不要钱?”
“……每天四个小时,中午还管一顿饭……”
“……我儿子要是能学会算账,以后就不用像我一样……”
“……女孩子学什么字?早晚要嫁人……”
彼得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这些议论,他预料到了。改变总是从怀疑开始,就像种子发芽前,总要先推开压在头顶的泥土。
教室内部是按照彼得的图纸建造的。
二十五张双人课桌整齐排列,每张桌子配两把长凳。讲台高出地面一阶,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黑色木板——彼得称之为“黑板”。讲台上放着一盒白色石膏条——粉笔。
每个孩子面前,放着一支铅笔和一块羊皮纸练习本。铅笔是特制的,石墨芯用薄木片包裹,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王冠标志。练习本更特别——羊皮纸经过处理,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蜡,用湿布擦拭后可以重复使用。
“这是浪费!”财务官曾经这样抗议,“羊皮纸很贵!”
“所以我们要尽快造出麦秆纸。”彼得当时回答,“但在那之前,这是必要的投资。”
现在,看着孩子们小心翼翼地触摸铅笔,像触摸圣物一样,彼得知道这投资值得。
伊日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面。他的指节有些发白——紧张,但他在努力控制。
“我是伊日·科拉什,”他说,“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老师。你们可以叫我伊日老师,或者科拉什先生。”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五十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有恐惧,有茫然,也有几个调皮男孩眼中闪烁的恶作剧光芒。
“首先,”伊日举起右手,“当我这样做时,意味着我需要安静。”
他放下手:“现在,跟我做。”
一百只右手举起来,参差不齐,像一片突然长出的小树林。
“很好。”伊日微笑,“放下。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有话要说,我请求发言。未经允许,在教室里不能随意说话。”
一个坐在前排的男孩——后来彼得知道他叫托马什,铁匠的儿子——脱口而出:“为什么?”
其他孩子发出压抑的笑声。
伊日没有生气。他走到托马什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托马什。”
“托马什,你刚才没有举手就说话了。按照规则,我要在你的练习本上画一个记号。”伊日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红笔——用茜草根汁液浸泡过的羽毛笔,“三个记号,放学后要留下来打扫教室。五个记号,我要请你的父母来谈话。”
托马什的脸白了。
“但现在,”伊日把红笔放回去,“因为是第一天,我原谅你。记住,下次要举手。”
他走回讲台:“托马什问了一个好问题:为什么?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如果每个人都随意说话,教室里就会像集市一样吵闹。你们听不见我说话,我也听不见你们说话。学习需要安静,就像种子发芽需要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