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里写下:
“啊”
粉笔与木板摩擦,发出刺耳又悦耳的声响。孩子们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个声音,”伊日说,“张开嘴巴,让气息自然流出:啊——”
“啊——”一百个声音跟着响起,起初稀稀拉拉,然后汇成一片。
窗外的彼得闭上眼睛。这声音,这稚嫩的、参差不齐的、但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比任何宫廷音乐都动听。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情景——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但那份对知识的渴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在此刻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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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罗文镇小学。
校长是安娜·切尔尼,布拉格大学罕见的女性毕业生。她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早逝,从小在书堆里长大。当彼得宣布要招募女教师时,她是第一个报名的。
现在,她站在罗文小学的讲台上,穿着和其他教师一样的深蓝长袍,但剪裁更合身,凸显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丰满的胸部。她的头发是蜂蜜般的金色,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但总有几缕不听话的卷发垂在耳侧。
“女孩坐左边,男孩坐右边。”她的声音清澈,像山涧流水,“现在,把你们的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
孩子们照做了——不知是因为她的威严,还是因为她惊人的美貌。连最调皮的男孩都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安娜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拼音字母时,一个坐在后排的农夫突然冲进教室。他浑身散发着酒气,眼睛通红。
“我女儿不学了!”他吼道,手指向一个瘦小的女孩,“女人识字有什么用?跟我回家挤牛奶去!”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安娜放下粉笔。她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先生,请出去。我们在上课。”
“你算什么东西?”农夫啐了一口,“一个女人,站在这里对孩子们指手画脚——”
“我是安娜·切尔尼,布拉格大学学士,受彼得殿下任命,担任这所学校的校长。”安娜走下讲台,她的步伐平稳,长袍的下摆轻轻摆动,“你干扰教学,按照《特罗斯基习惯法》第三十七条,我可以叫法警把你带走。”
农夫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女人会搬出法律。
“但是,”安娜走到那个女孩——她叫薇拉——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让女儿学习?”
“学、学了有什么用?”农夫的声音小了些,“她早晚要嫁人,生孩子,照顾家庭。识字能让她多产奶吗?能让她织布更快吗?”
安娜蹲下身,与薇拉平视:“薇拉,你喜欢来学校吗?”
女孩怯生生地点头。
“为什么?”
“因为……”薇拉的声音细如蚊蚋,“因为安娜老师很漂亮。因为……写字很好玩。”
安娜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融化了教室里的寒意。她站起身,面向农夫:“先生,你每天去教堂吗?”
“当然去。”
“神父读圣经时,你听得懂吗?”
农夫沉默了。
“如果你识字,”安娜说,“你就可以自己读圣经,直接聆听上帝的话语,而不是通过神父的转述。如果你女儿识字,她就可以教她的孩子识字。一代人识字,代代人都能识字。这不是浪费,这是播种。”
她走回讲台,拿起一本厚厚的书——那是她从布拉格带来的《圣经》:“薇拉,过来。”
女孩迟疑地走过去。
安娜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跟我念:‘起初,神创造天地。’”
薇拉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嘴唇嚅动。
“没关系,”安娜握住她的手,引导她的手指划过文字,“这是‘神’,这是‘创造’。每个字都是一扇门,打开它,你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农夫站在门口,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恐惧,不是顺从,是好奇,是渴望。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没有带走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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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尔诺夫小学的校长是马丁·普罗哈兹卡,一个严肃的青年人。他曾是修道院的抄写员,因为质疑教会的某些做法而被赶了出来。彼得找到他时,他正在酒馆里写讽刺诗。
“我要教真正的知识,”马丁当时说,“不是教孩子们背诵他们不懂的祷文。”
现在,他面对着一百个孩子,其中十个是孤儿——彼得特别命令,孤儿院的孩子必须全部入学。
“知识,”马丁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不是装饰品。不是用来炫耀的羽毛。知识是武器,是工具,是光。”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这是世界。”
在圆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圆:“这是你们知道的世界。”
然后他指着两个圆之间的部分:“这是你们不知道的世界。学习,就是让里面的圆变大,让它接近外面的圆。你们永远不可能知道一切,但你们可以知道得更多。”
一个失去左臂的男孩——他在森林里误触陷阱——举起右手:“老师,识字能让我长出新的手臂吗?”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马丁走到男孩面前。他没有笑,也没有同情,只是平静地说:“不能。但识字能让你学会用一只手做别人需要两只手才能做的事。识字能让你读工匠的书,学会制作工具来弥补缺失。识字能让你不被欺骗,因为你能看懂契约上的每一个字。”
他回到讲台,写下第一个汉字:“人”。
“这个字,”他说,“看起来像两条腿站立。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我们会走路——动物也会走路。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我们会思考,会记录,会把经验传给下一代。文字,就是这种传递的工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中有些人失去了父母,有些人身体残缺,有些人穷得吃不饱饭。但在这个教室里,你们是平等的。因为知识不挑拣主人。它像阳光,照在富人身上,也照在穷人身上;照在健全者身上,也照在残疾者身上。”
那个独臂男孩挺直了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彼得在窗外听着。他知道,自己找到了对的人。马丁不是最温和的教师,但他有火——一种能点燃灵魂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