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1日。
八门大炮被推到前线,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墙。两千名士兵列阵以待,长矛如林,旗帜飘扬。
更引人注目的是,来自各个村庄的数百民兵也自发聚集,他们拿着草叉、镰刀和简易长矛,站在特罗斯基军队后方。这不是一支军队,这是一个个村庄的觉醒。
城堡墙上挤满了守军。贵族们面色苍白,民兵们看着城下那些乡邻眼神复杂。伯爵最后一次巡视城墙,试图鼓舞士气,但迎接他的是沉默和回避的目光。
彼得骑马来到阵前,身边只跟着布蕾妮和阿涅尔举着狮鹫大旗。
他在城堡外墙一百五十步停下,遥遥看着城头上的老伯爵。
“特罗斯诺夫伯爵!”他的声音清晰传遍战场,“这是最后的机会!打开城门,和平解决,所有人都能活命!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城墙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伯爵。
伯爵的手紧紧握着剑柄,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骑士,扫过那些眼神闪烁的民兵,扫过城外黑压压的人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倔强的不肯屈服,仍心存幻想的等待西里西亚的援军。
“太可惜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彼得摇了摇头,拨转马头回去。
卡茨的火器部队开始上前。
八门青铜火炮被推上山坡,炮轮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沟痕。炮手们呵着白气,用肩膀抵住炮架,一寸一寸调整角度。他们的手指冻得发红,动作却稳如磐石——这是彼得王子麾下最昂贵的部队,每门炮的价值抵得上十匹战马。
“装填!”
炮长嘶哑的嗓音划破寂静。药包装入炮膛,铁弹滚进膛口,通条压实时的摩擦声沉闷而有力。炮手退后,点火手上前,火绳在晨风中明灭。
“放!”
第一门炮怒吼。
炮口喷出三码长的橘红火舌,白烟如巨兽吐息般翻滚扩散。铁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迟了半拍才追上——那声音不像箭矢的“嗖”,而是沉重的“呜——轰!”
五百码外,特鲁特诺夫城堡的南墙震颤了一下。
石屑如雨落下。城墙表面出现一个碗口大的凹坑,裂纹蛛网般向外蔓延。墙后的守军感到脚下震动,灰尘从梁木缝隙簌簌洒落。
“圣母玛利亚……”一个年轻民兵喃喃道,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第二门炮接着轰鸣。
然后是第三门、第四门……八门火炮轮番射击,每一声爆响都像巨神捶打大地。炮身在后坐力下向后猛退,炮架在冻土上犁出沟壑。炮手们立刻上前,用浸湿的海绵杆清理炮膛,嘶嘶白气混入硝烟。
每十五分钟一轮。
从清晨到正午,铁弹不断亲吻石墙。有些弹丸在墙上凿出深坑,有些擦过垛口,将箭垛整个掀飞。有一发甚至命中塔楼窗沿,花岗岩窗框像朽木般碎裂,碎石坠入内院,砸穿了一处马厩屋顶。
炮手们的脸庞被硝烟熏黑,只有眼睛亮得吓人。这是昂贵又难得的实战机会——平时训练只能用减半装药,打的是土堆靶子。而现在,每一发都是实弹,每一响都是真金白银在燃烧。
痛,并快乐着。
火炮阵地两侧,抬枪队、火绳枪队、三眼铳队呈扇形展开。他们半跪在临时挖掘的胸墙后,枪口指向城堡大门。任何试图冲出的骑兵都会在百步外被铅雨撕碎。
但城堡大门始终紧闭。
正午时分,炮击暂停。
炮管需要冷却,炮手们轮班进食——黑面包、咸肉、掺了蜂蜜的麦酒。而城堡内,另一种武器正在蔓延。
“听说了吗?彼得王子不是凡人。”厨房帮佣的老玛尔塔一边搅动汤锅,一边对烧火少年低语,“他在库腾堡时,天降异象,圣母在云中向他微笑。”
“可我听说那是地狱之火……”少年往灶里添柴,火光映着他惶恐的脸。
“蠢货!”老玛尔塔用木勺敲他脑袋,“地狱之火能只轰城墙不伤百姓?今天打了整整一上午,你见炮弹往城里落了吗?一颗都没有!这是神佑!彼得是上帝选中的波西米亚之王!”
谣言在走廊、在兵营、在水井边传播。每个版本都添了新料:有人说彼得在布拉格大教堂祈祷时,圣瓦茨拉夫雕像为他流泪;有人说他麾下的银色黎明骑士团,铠甲上的银光能灼伤叛徒的眼睛。
到了傍晚,谣言已经长出了翅膀。
“你们听那声音——像不像圣经里写的‘神的雷霆’?”一个老兵说。
众人侧耳。
恰好又一波齐射开始。八声爆响几乎连成一片,轰鸣在峡谷间回荡,确实像远山传来的连绵雷声。
“还有那火光!”老兵指着窗外——夜幕降临,炮口焰在昏暗中格外刺眼,“红得像地狱的熔炉,却只烧城墙,不烧人。这不是凡火,是审判之火!专烧背叛波西米亚的罪人!”
征召兵们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是附近村庄的农民,被伯爵强行征召。有人想起彼得王子减免赋税的传闻,有人想起他严惩贪腐领主的故事。
城堡主厅,特鲁特诺夫伯爵一拳砸在橡木长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