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卡特并没有被关入地牢,他的房间在主塔二层,原本是间小书房。现在书架上空了,桌椅被推到墙边,只剩一张靠背椅摆在房间中央。
卡特管家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
他大约五十岁,头发灰白但梳得整齐,脸是长年室内工作养出的苍白,鼻梁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干净,右手食指和中指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
彼得推门进来时,管家立刻站起身,右手按左胸,弯腰,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礼仪手册里的插图。
“王子殿下。”
管家的声音平稳,但彼得听出了一丝紧绷——像琴弦调得太紧时发出的那种细微震颤。
“坐,卡特先生。”
彼得说,自己走到窗边,背对房间,看着窗外庭院里士兵们清理城堡的景象。
布蕾妮留在门外,阿涅尔站在门内阴影里,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管家没有坐。他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等待。
彼得转过身,打量他。从浆洗得笔挺的亚麻衬衣领子,到虽然旧但保养良好的牛皮靴,再到那双平静迎视自己的眼睛。
“我听说,”彼得开口,走到书桌旁,随手拿起一本被遗留在桌上的账簿翻看,“城堡陷落时,你让所有女仆、厨娘、马童躲进地下室,锁好门,直到战斗结束才出来。你还说服了两个想抵抗到底的年轻侍从放下武器——用的大概是‘你们的母亲还在家里等你们回去’这类话。”
管家沉默了两秒:“我只是做了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做的事,殿下。”
“有理智。”
彼得重复这个词,把账簿放回桌上,“那么告诉我,卡特先生,一个有理智的人,为什么会让自己的封君走向毁灭的道路,而不进行规劝?你不可能看不出特鲁特诺夫伯爵的野心是建在流沙上的城堡。”
这是第一次试探。彼得的问题像一把薄刃匕首,轻轻抵在管家的喉结上,让他感觉到从心底泛出的凉意。
管家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让他挺直的背脊稍微放松了一毫。
“我服务的是特鲁特诺夫家族,殿下。老伯爵的父亲,老老伯爵,雇佣我时,我才十七岁。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卡特,帮我看好这个家,就像它是你的一样。”
管家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温度,很淡,但存在,“二十三年。我看着伯爵一步步结婚,生子,然后……变成现在这样。服务到最后,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因为我答应过。”
承诺吗?
彼得在心里咀嚼这个词。一个管家对死去的老领主的承诺,比活着的领主的疯狂更有重量。
“坐吧。”彼得又说了一次,这次他拉过另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下。
管家终于坐下了。姿势依旧端正,但肩膀的线条柔和了些。
彼得十指交叉——一个放松的、交谈的姿态。
“城堡里有多少人?我指常住人口,不算那些征召来的农民兵。”
“七十六人,殿下。包括仆役、工匠、马夫、厨子。骑士和他们的侍从不算在内,他们通常住在城堡外的庄园。”
“粮食储备,如果不算这次缴获的,正常年份能撑多久?”
“六个月,殿下。如果定量配给,可以到八个月。城堡有自己的菜园、鸡舍,还有两座磨坊的收益。”
“水源呢?”
“一口深井,在主庭院东侧,永远不会干涸。还有一套雨水收集系统,通过铅管导入地窖的储水池。”
“治安呢?领地上有多少村庄,每年有多少起抢劫、凶杀案?”
“二十三个村庄,殿下。去年……有记录的抢劫案十一宗,凶杀三宗。大多是酒馆斗殴升级,或者边界纠纷。伯爵很少亲自审理,通常交给地方长官。”
一问一答。彼得的问题跳跃,从人口到粮食,从水源到治安,从税收方式到纠纷调解。管家的回答迅速、准确、条理清晰。说到具体数字时,他会停顿半秒,眼睛看向斜上方——在回忆,在调取储存在脑海里的那些账簿、清单、记录。
二十分钟过去。彼得靠回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打木头。
“城堡西墙有一段外墙,靠近塔楼基部,石头颜色比周围新。大概……五年前修补过?”
管家这次停顿得久了一些。他看向彼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重新评估。
“是的,殿下。五年前的暴雨导致山体滑坡,砸坏了那段墙。修补用了三个月,花费四百二十格罗申,石料从三十英里外的采石场运来。”
“为什么不用更近的采石场?我记得东边十英里就有一个。”
“那个采石场的石头质地较软,不适合防御工事。老伯爵——我是说,已故伯爵的父亲——定下的规矩:城堡外墙必须用黑山采石场的花岗岩,哪怕贵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