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抬手,示意他安静。
“入冬之后,第三次。”彼得展开羊皮卷,“这次是白纸黑字。西里西亚公爵承诺,一旦波西米亚分裂,你将获得伊钦、新帕卡、甚至霍斯廷内,甚至利贝雷茨你能打下的一切土地。而西里西亚会作为你背后的支撑,助你获得独立的自主权。”
他把羊皮卷展开,上面露出上面清晰的纹章和签名。
老伯爵盯着那卷轴,像盯着毒蛇。
“你怎么……”他的声音在颤抖,“是罗文,是他告诉了你一切。”
“这不很明显吗?”
彼得嘴角只勾起一点点,但眼神冷了下去,“你以为你做的很严密?不。密谋是链条——一环扣一环。送信的人、经手的仆人、藏匿的密室、甚至你藏在村庄的情妇枕头边的梦话——每一个环节,都是漏洞。”
彼得俯身盯着老伯爵的眼睛:“而你,选了最烂的一环——一个贪财的财务官,一个怕死的情妇,还有一个想保全家族的商队头领。还有早已对你心怀不满的外交官罗文男爵。”
老伯爵的脸彻底白了。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每一道皱纹里的恐惧。那点最后的骄傲,正在崩塌。
地牢陷入沉默。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老伯爵粗重的呼吸。他盯着地上的羊皮卷,盯着那些自己亲手写下的字、亲手盖下的印章。证据不会说谎,它就在那里,像墓碑一样宣告他的终结。
彼得退后一步。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意味着:第一阶段结束了。施压已经到位,现在该让猎物自己挣扎一会儿。
老伯爵突然扑向栅栏。
镣铐哗啦作响,他枯瘦的手抓住铁条:“殿下!殿下听我说——我是被逼的!西里西亚公爵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合作,就会让波兰人越过边境,把我的领地烧成白地!我……我是为了保护我的子民!”
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彼得静静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老伯爵自己都觉得这表演拙劣,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彼得轻轻摇头:
“保护子民?用把他们拖入战争的方式?用把波西米亚国土出卖给外国人的方式?伯爵阁下,你侮辱我可以,但别侮辱‘保护’这个词。”
他转身,背对牢房。
这个姿态很微妙——既像不屑,又像给老伯爵最后一点思考的时间。杰瑞适时递上一杯水,彼得接过,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水杯是锡制的,映着跳动的火光。
“你知道现在特鲁特诺夫领地上的人在说什么吗?”彼得忽然问,声音平静下来,“他们说你是个蠢货。说你把好好的伯爵领赌在了一场必输的局里。说你的儿子——那个二十岁的继承人——现在躲着不敢见人,因为每个路过的人都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老伯爵的身体晃了一下。
儿子。那是他唯一的软肋。
彼得转过身,这次他的表情有了细微变化——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我可以告诉你更残酷的事实。等你被宣判有罪——你的家族将被剥夺一切头衔、一切领地、一切荣誉。你的儿子不会继承伯爵之位,他甚至不能继承‘特鲁特诺夫’这个姓氏。他将成为一个平民,一个背负叛国者之子的平民,在波西米亚任何一个角落都会被人唾弃。”
“不……”老伯爵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的女儿,如果她还能嫁出去,也只能嫁给最底层的农夫。你的妻子——如果她愿意活下去——将靠娘家施舍度过余生。而特鲁特诺夫这个姓氏,将在贵族名录里被彻底抹去,像从未存在过。”
彼得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当他停在栅栏前时,老伯爵已经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有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那是骄傲彻底破碎的声音。
油灯的光照着他的后背,弓得像只虾。
彼得等了等。
等地牢里的呜咽渐渐平息,等老伯爵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那双空洞的眼睛。这时,彼得才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
“但这一切,还可以改变。”
老伯爵猛地抬头。
希望是最残忍的诱饵,尤其当人跌入谷底时。彼得看到了他眼里的光——那种溺水者抓住稻草的光。
“改变?”老伯爵的声音在颤抖,“怎么改变?”
彼得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是折叠的,没有展开。他用手指捏着文件的一角,轻轻晃动——像在逗弄笼子里的鸟。
“波西米亚现在像一锅沸水。”彼得说,语气变得像在分析局势,“西里西亚公爵在密谋,波兰人在边境集结,叛国者不止你一个,特鲁特诺夫先生。你只是……最蠢的那个,最先被抓到。你是很难翻身了,但你的儿子未必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