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鲁特诺夫伯爵的马车停在队伍中央,四匹马拉着,车厢用橡木打造,窗户上装着铁栏。
车厢里,特鲁特诺夫伯爵穿着深绿色天鹅绒长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靠在一堆软垫上读一本小册子——那是特罗斯基印刷坊出的《农业改良手册》,彼得让人放进车厢的。
听见动静,伯爵抬起头。
一个多月的软禁让他胖了些,眼下的乌青也淡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种老贵族的眼睛:灰蓝色,看人时先看衣领的绣工,再看手指是否干净,最后才与人对视。
“彼得大人,感谢您的优待。”特鲁特诺夫伯爵合上书,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本书……很有意思。文字很有意思,内容更是。”
要知道,以前他看见拉丁文就昏昏欲睡,可在被关押的这一个多月,他竟然自学成才,看懂了大半内容。
“这是上帝赐予的文字和知识。”彼得笑道,“您儿子抄写的那份公文,就是关于今年春耕轮作计划的。”
伯爵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满是感激的行了一礼。
彼得兑现了他的承诺,现在是他履行自己的承诺了。
“启程。”彼得转身,声音传遍整个庭院,“去布拉格,让国王听听,西里西亚的狐狸是怎么偷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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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第二天中午抵达罗文镇时,码头正在忙碌。
船工的号子像钝斧劈柴,一下,一下,砸碎晨雾。绞盘转动时木轴发出的呻吟,麻绳摩擦木桩的吱嘎,货物砸在栈桥上的闷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某种粗粝的交响。
罗文男爵勒住马。
眼前的一切让他想起七个月前——那时罗文镇只是个没有渡口、没有特产、粮食产量很小,虽然有大河流过,却依然贫穷的小镇子……
当时他为了打破这种贫穷现状,选择了孤注一掷的袭击彼得领地---然后大败被俘。
可如今
“上帝啊。”罗文男爵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但眼睛瞪得比谁都大。
三百步长的石砌码头沿着伊泽拉河岸延伸,五座栈桥像手指一样伸进河道。每条栈桥旁都停着船,不是那种维京长船似的细长条,也不是罗马平底船似的笨拙木盆——是真正的船。
“漕运三号!装满了就起锚!后面等着呢!”
一个戴着皮帽的工头站在最高的木台上喊,手里挥舞着彩色小旗。他脚下,二十几个工人正把麻袋扛上船。那些麻袋很沉,压得木板弯曲,但工人们的脚步却快——他们排成两列,一列上,一列下,像某种训练过的军队。
“那是我们设计的装卸流程。”
彼得对罗文男爵说,语气里有一丝自豪,“两个人扛一袋太慢,一个人扛又太重。所以用滑车把货物吊到栈桥中段,工人从那里接货,走到船边只要十五步——省力,也省时间。”
“聪明的设计,大人。威尼斯人用同样的方法装卸香料,但他们用的是奴隶。”他顿了顿,“您的工人……是领民?”
“雇工。按袋算钱,一天干得好能挣八十个铜赫勒。”彼得踢马向前,“愿意多挣的,可以学记账,学看水位,学修船——罗文镇的学堂教这些。”
队伍穿过码头区时,引起了骚动。
不是恐慌,是那种好奇。商贩停下叫卖,船工放下绳索,甚至有几个正在扛货的工人也直起腰——他们盯着狮鹫卫队的蓝色板甲,盯着那些在阳光下反光的金边,盯着士兵们背上的披风被河风吹起时的弧度。
“那是特罗斯基的人。”一个卖熏鱼的老头对旁边的年轻人说,“看见那纹章没?狮鹫。北边来的。”
“带这么多兵……要打仗?”
“哈,就算是打仗,那也是去打胜仗。”老头啐了一口,鱼鳞沾在胡子上。
“你看,那好像是以前的罗文男爵,这个狗东西怎么回来了?”
“他好像跟在彼得殿下身边……”
“闭嘴干活!”工头的吼声插进来,“在殿下面前都给我表现好点,谁表现差,今天的工钱扣一半!”
人群又动起来,但窃窃私语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罗文男爵面色尴尬,但看到这里繁盛的景象,对比自己当时统治下的镇子,暗自惭愧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