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温神父爬了上来,手里居然还端着酒壶——蜂蜜酒,琥珀色,不停地晃荡。
“神父,”彼得没回头,“您该祈祷了。”
“我在祈祷。”神父灌了一口酒,“祈祷这趟别出岔子,祈祷市政厅那群议员脑子清醒,祈祷西里西亚那些杂碎下地狱——这算不算祈祷?”
“算。”
“那就好。”神父走到他旁边,也扶着栏杆,“说真的,彼得。你带这么多兵,真不是去吓唬人的?”
“是去保护证据,保护证人。”彼得看着河面,“从特罗斯基到布拉格,要经过两个伯爵领,两个自由市,五个税关,这些地方的治安可不比特罗斯基,这里的盗匪、流民、索取贿赂的守卫、不懂规矩的贵族比比皆是。我在自己的领地喜欢轻装简从,但是外出时必须讲究排场,这无关奢靡浪费,而是必要的威仪。”
“好吧,你总是对的。”神父敬佩的说道。
傍晚时分,船队抵达贝纳特基伯爵领。
木质码头建在河流转弯处的浅滩,结构简陋但实用。三条栈桥伸入河中,其中两条停靠着漕运船。工人们正用滑轮将麻袋吊上船,滑轮吱呀作响。
工人们搬运货物。麦子、豆子、羊毛——都是初级农产品。而从船上卸下的,是铁器、玻璃器、羊毛布,还有用油纸包好的香皂。
看来生意还不错,以往年份贝纳特基伯爵领地的粮食和豆子卖不出去,现在也都能用来换钱了。
夜幕降临后,船队没有停泊。
每艘船都在船首和船尾挂起风灯,玻璃罩里的蜡烛将昏黄的光投在河面。桨手换班——白天那批人钻进船舱睡觉,另一批人接替位置。桨叶起落的声音变得规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次日清晨,船队抵达塞德莱茨伯爵领。
伊泽拉河自北向南流淌,抵达这里时,注入一条自东向西流淌的河流--易北河。
易北河全长一千多公里,向西流入神罗诸国,最后注入北海,是欧洲与莱茵河、多瑙河齐名的三大河流之一。
塞德莱茨伯爵领的码头,就建在两河伊泽拉河注入易北河的河口。
这里的码头采用石砌基座深入河床,花岗岩台阶被打磨平整。四座栈桥都包了铁皮边角,防撞木上钉着铜钉。起重机——简单的滑轮组配重式——正将整桶葡萄酒吊上货船。
“建造的很快。”彼得站在船头评价。
外公领地的码头是特罗斯基出人帮忙建造的,按照罗文镇那边的最高标准。
塞德莱茨伯爵的旗帜在码头塔楼上飘扬,三艘停泊的货船船身都刷着蓝漆,船型明显是特罗斯基造船厂的产品。
码头上的忙碌景象。货物堆积如山,成捆的皮革、一箱箱蜂蜡、甚至还有两头装在木笼里的熊——大概是送给某个贵族当宠物。
这里的繁荣,得益于这里是伊泽拉河与易北河的交叉口,正好处在贸易节点上。
抵达这里之后的商人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顺着易北河向西进入神罗境内,将商品卖给德意志人。二是继续向南,从小河渠进入伏拉塔瓦河进入布拉格城。
彼得一行自然是继续南下。
3月25日,下午两点。
瞭望台上的水手吹响号角——三声短促的鸣响,表示目的地已近。
彼得登上船首甲板。
布拉格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先是圣维特大教堂的尖顶,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然后是城墙,灰色的石墙沿着伏尔塔瓦河蜿蜒,塔楼像巨兽的脊刺。最后是整个城市,红瓦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连成一片燃烧的海洋。
船队转入伏尔塔瓦河主航道。
这里的船只密度陡然增加。平底驳船像肥胖的鸭子缓慢挪动,长条渔船在缝隙间穿梭,几艘装饰华丽的游艇上传来鲁特琴声和女人的笑声。空气里混合着河水腥气、鱼市臭味、烤面包香味和远处铁匠铺的煤烟味。
“老城区码头到了!”船长喊道。
桨手们开始倒划,船速减慢。“特罗斯基号”靠向中央栈桥,船身与木桩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响。
码头官员是个秃顶胖子,胸前挂着一串铜钥匙。他盯着船身的狮鹫纹章,又看看甲板上整齐列队的士兵,喉结上下滚动。
“彼得殿下?”官员的声音有点抖,“很抱歉,之前我们没有接到您抵达的通知……”
“现在接到了。”彼得踏上栈桥,披风在河风中扬起。
他的目光扫过码头。搬运工停下脚步,商人停止讨价还价,几个乞丐缩回阴影。
自从自己离开布拉格半年后,这里的乞丐似乎又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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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提前得到通知的拉德季和瀚纳仕已经带兵过来迎接。
彼得虽然离开,但他的两位封臣依然牢牢掌控着布拉格城的军事防卫。
彼得下船后,让其他人登陆安置。自己则带着几箱书籍,最先去拜访布拉格大学校长扬胡斯教授。
这几箱子捷克语书写的印刷书籍,就是送给布拉格大学图书馆的礼物——捷克文印刷的《圣经》、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托勒密的《地理学指南》,还有一本罕见的阿拉伯医学著作《医典》节选。每样一百本。
知识是最好的贿赂。尤其是对那些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