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彼得走向内室的背影。
烛光把那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墙上,像一头收拢翅膀的狮鹫。
憨厚的外表下面,藏了八百个心眼子。
罗文在心里默默想。
他忽然庆幸,自己是站在胜利者这一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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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罗文把整理好的清单送到彼得面前。
羊皮纸上列得清清楚楚: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份礼物,三十七个来访时间——从日落后到宵禁前,城堡门口的车马就没断过。
彼得坐在餐桌前,一边切着熏肉,一边看清单。他的表情很平静。
“老波列斯拉夫伯爵派了他的长子来。”罗文补充道,“那年轻人在门口替父亲告罪,说只要伯爵能下床,立刻就来拜见。”
“铁匠行会的会长库贝克呢?”
“他让学徒送来半打新打的一把钢剑,说是赔罪礼。学徒说,作坊的火扑灭后,会长发现最重要的打铁台没事,认为是上帝保佑——不,原话是‘彼得殿下保佑’。”
彼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
“犹太拉比?”
“日出时准时到了城堡门口。”罗文说,“我按您的吩咐,请他到礼拜堂等。他带了礼物,是一卷羊皮古经,他说上面记载着‘智慧胜过刀剑’的箴言。”
彼得放下刀叉。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慢条斯理。
“所以,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都没缺席。”
“一个都没有,殿下。”
“甚至连那些心里可能恨我的人,也来了。”
“是的。”
彼得站起身,走到窗边。清晨的布拉格在窗外苏醒,屋顶连绵,教堂尖顶刺向天空,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
半年了。
半年前,他在这里打过仗,显过“神迹”,用火药和鲜血确立权威。然后他离开,去经营自己的领地,去征讨不听话的邻居。
半年时间,足够一个英雄被遗忘,足够一个传说褪色,足够那些被他压服的人重新挺直腰杆。
但现在看来,还没人敢忘。
这让他很满意,说明自己的影响力并没有因为离开半年而缩减。
事实上确实如此,一是彼得半年前在布拉格的几场战斗和显示神迹,实在给人印象太深刻。
二是他的两位封臣,拉德季和瀚纳仕正控制着城内重要城堡和军队,他们无法忽视。
三是彼得最近讨伐攻灭特鲁特诺夫伯爵领的事迹,让他们心有戚戚。生怕这位找到借口对他们动手。
“所以他们怕了。”
罗文男爵笑道。
“对于统治者来说,畏惧是基石之一。”彼得说,“爱戴太脆弱,利益太善变,忠诚太稀缺。只有畏惧,只要你偶尔提醒他们你有多可怕,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他折起清单,塞进怀里。
“准备马车。带上双份礼物——不,三份。我们先去拜访约布斯特公爵。”
彼得嘴角扯起一个弧度,道:“我这位伯父是市政厅首席,名义上波西米亚的最高统治者。但我灭了特鲁特诺夫没跟他打招呼,他一定憋了一肚子话要跟我说。”
“那您还……”
“正因为他有话要说,我才要先见他。”彼得打断道,“把最难啃的骨头放在第一顿,后面的饭就吃得香了。”
罗文眨了眨眼。
他又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