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权力不是看你让多少人低头,而是看有多少人,在你不需要他们低头时,依然选择前来。
彼得从布拉格查理大学校长的扬.胡斯教授那里离开后,便进入瀚纳仕镇守的赫拉德尼查城堡休息。
晚上,市政厅的约布斯特公爵、大主教约翰、莱佩伯爵、波杰布拉德伯爵、康斯坦特伯爵、库斯塔特、瓦尔德斯坦、奥德林、鲁瑟德、兰普雷希特等议员前来求见,彼得却没有见他们。
彼得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石台,节奏平稳得像心跳。
罗文爵士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手里捧着羊皮纸和羽毛笔。爵士脸上写满困惑,但他忍着没问。
“记下来了吗?”彼得没有回头。
“记下了,殿下。”罗文清了清嗓子,“约布斯特公爵,送镀金银杯一对,弗兰德挂毯一幅。大主教约翰,送镶宝石圣经一本,圣物匣一个。莱佩伯爵……”
“名字。”彼得打断他,“只记名字。礼物让古德温去清点。”
罗文愣了一下,迅速划掉刚写的字。“是。”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布拉格市政厅的议员,教区的主教,行会的会长,大家族的族长。名单越来越长,长得让罗文的手腕开始发酸。
罗文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就这些?”彼得转过身。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张脸年轻,甚至有些憨厚,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让罗文不敢直视。
“三十七位,殿下。”罗文说,“城内说得上话的贵族和要人,几乎全来了。”
彼得露出那种棋手看到棋子按预期落位时的笑。
“几乎?”
罗文翻看名单。“只有三位没来。老波列斯拉夫伯爵,他上个月中风卧床。铁匠行会的会长库贝克,他的作坊今天失火。还有……”
“还有谁?”
“犹太社区的拉比以利亚撒。”罗文抬头,“但他派人送来口信,说按他们的律法,日落后不能出门。明天日出后会亲自来拜见。”
彼得走到桌边,拿起酒杯。葡萄酒在烛光下像血。
“所以,实际上一个都没少。”
罗文终于忍不住了。“殿下,我不明白。您明明明天就要一一回访,为什么今晚不见他们?让他们白跑一趟,不会得罪人吗?”
彼得喝了一口酒。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味。
“罗文,”他说,“如果你要测试一堵墙牢不牢固,你是轻轻推一下,还是等暴风雨来了再看?”
“当然是推一下……”
“今晚就是那轻轻一推。”彼得放下酒杯,“我来布拉格,离开半年。半年时间,足够让人忘记恐惧,滋生野心,盘算得失。我需要知道,当我回来时,这城里还有多少人记得——记得我是谁,记得我做过什么,记得我能做什么。”
他走到罗文面前,手指点在羊皮纸上。
“来的人,明天我会亲自登门,送上双倍礼物。我会握着他们的手,感谢他们的情谊,赞美他们的忠诚。我们会一起喝酒,回忆往事,展望未来。他们会觉得,彼得殿下真是个念旧情的人。”
他的手指移到羊皮纸空白处。
“没来的人……”彼得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就得问问自己:他是真的来不了,还是不想来?他是病了,还是心里有鬼?他是无意疏忽,还是故意怠慢?”
罗文的呼吸屏住了。
“政治场上,缺席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彼得收回手,“不来,可能意味着轻视,意味着观望,意味着暗地里已经选了边。而这些人,我需要重点调查,仔细敲打,必要时……”
他没说完。
但罗文听懂了。年轻的骑士感觉后背有冷汗渗出来。
“您是在用一次闭门,筛出潜在的敌人。”
“不。”彼得纠正他,“我是在用一次简单的测试,看清谁至少还愿意装成朋友。”
他拍了拍罗文的肩,力道很重。
“在权力场上,真话很少从嘴里说出来。它藏在礼物里,藏在拜访里,藏在那些客套话和笑容背后。你要学会看的不是他们说了什么,而是他们做了什么——以及,没做什么。”
罗文盯着羊皮纸上那些名字。突然,那些墨迹不再是名字,而是一张张脸,一个个算计,一场场无声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