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主教约翰为什么要在酒饼同领的问题上耍花招?因为他不敢直接反对我,但他可以扭曲它,限制它,把它变成一种‘特例’。那我们就让这个‘特例’变成常态。不是通过法令,而是通过行动。”
“您的意思是?”
“我这次来布拉格,会主持三场公开弥撒。”彼得说,“在旧城广场,在小城区查理大桥桥头,在新城区礼拜堂。每一场,我都会让每一个前来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领受饼和酒。我会亲手将酒杯递到他们手中。”
胡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然后,”彼得继续说,“我会在每场弥撒后,公开培训包括你在内的十名年轻教士,教他们如何主持饼酒同领的圣餐礼。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按手在他们头上,说:‘我以基督赋予的权柄,授权你们施行这圣礼。’”
“大主教恐怕会气的跳脚!”胡斯笑道。
“至少他不敢明面上反对。”
彼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我的封臣拉德季和瀚纳仕控制着城防,大主教是个很识时务的人。”
胡斯放声大笑,“您简直就是个战略家。”
“理想需要战略才能实现。”彼得说,“否则就只是空想。”
他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三个大木箱。胡斯这才注意到它们。
“这是什么?”
彼得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书籍,都是同一版本——捷克语圣经。
纸张整齐,墨迹均匀,封面用硬皮装帧,上面印着捷克文标题:《新约全书·捷克语译本》
彼得说,“印刷的。成本只有手抄本的十分之一。我带来了两百本,送给大学图书馆,送给教堂,送给任何想读的人。”
胡斯走到箱子边,拿起一本。书页的墨香扑面而来。他翻开,看到清晰的捷克文字,整齐的排版,每章开头还有木刻插图。
“上帝啊,”胡斯喃喃,轻柔的摸着书皮,像是在抚摸珍宝,“这能改变一切。”
彼得打开第二个箱子,“是捷克语的《教义问答》《诗篇精选》和《医药简本》。适合初学者,适合家庭阅读,适合母亲教孩子。”
胡斯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书脊。
彼得打开最后一个箱子,“是拉丁文和捷克文对照的语法书,还有我发明的‘汉字拼音’方案的完整教程。”
胡斯猛地抬头。“那个用符号标注发音的系统?”
“是的。”彼得点头,“我称之为‘拼音’。它可以让任何人在一个月内学会阅读捷克文。不需要记忆复杂的文法规则,简单易学。”
胡斯蹲下身,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教程,快速翻阅。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太……这太简单了。一个农民,一个织工,一个面包师的儿子——他们都能学会?”
“在我的领地,已经有上千个平民学会了。”彼得说,“包括农夫、铁匠、酿酒师、牧羊人。现在他们能读圣经,能读公告,能写自己的名字和简单的信件。”
胡斯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教程。他的眼眶发红。
“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和查理大学合作,刊发更多有益书籍,我的印刷厂可以大量、廉价印刷书籍,定价低到工匠和富农都买得起。”
胡斯点头,飞快地在心里计算:“大学和教会有许多珍藏典籍,我可以帮忙翻译成捷克文,但大主教可能会施压……”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在每本书的首页,印上您的名字,以及一行字——‘经特罗斯基领主彼得殿下资助刊印’,他就不敢为难你。”
胡斯怔住了。随即,笑了。
把彼得的名字和捷克语书籍绑在一起。使大主教必须同时面对两个对手——一个是布拉格最有声望的学者,一个是手握重兵、改革声誉正隆的年轻领主。
“您这是在逼他摊牌。”
“不,我是在给他选择。”彼得笑道。
胡斯翻到《马太福音》第五章,字迹如此整齐,他仿佛能看到这些书流入市场,被商人购买,被市民传阅,被乡村教师带到偏远的村庄……
“大主教可以控制讲坛,但他控制不了印刷机。”
彼得的声音像锤子敲下,“他可以命令神父不准备葡萄酒,但他阻止不了平民自己读圣经,自己思考‘为什么’。教授,您想要的那把锤子,不是剑,是知识。而知识,一旦被复制、被传播,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胡斯缓缓坐下。他抱着那本印刷圣经,像抱着一个婴儿。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那不再是学者面对不公时的愤懑与无奈,而是一种清晰的、冷酷的决断。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殿下?”
胡斯严肃道:“这意味着知识的壁垒被打破了。意味着教会再也无法垄断对上帝话语的解释权。意味着平民可以自己阅读圣经,自己思考,自己判断!意味着市民可以在炉火边读《圣经》!织工可以在织机旁讨论经文!母亲可以教孩子神的话语——用我们自己的语言!”
彼得接话,“也意味着改革的开启。让它不再是几个学者的理想,而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