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并不总是彰显于刀剑,有时也流淌在晨间拜访时恰到好处的礼物与微笑中。
从约布斯特公爵的府邸离开,彼得踏上马车,前往下一个拜访地点。
约翰大主教站教堂的门廊下,紫红圣带在晨风中微颤。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权戒上的红宝石——那是焦虑时的小动作。
“以圣三一之名,彼得大人。”
看到彼得下车,这位胖胖的大主教展开双臂,拥抱的力度像在丈量对方的铠甲有多厚,“您平安归来,是上帝对波西米亚的恩典。”
“上帝也祝福你,大主教阁下。”
彼得后退半步,右手抚胸行礼,左手却向身后一挥。
两名侍从抬着橡木箱上前。箱盖开启的瞬间,大主教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被彩色反光刺痛的本能反应。
“特罗斯基产的彩色玻璃。”
彼得的声音平稳如弥撒时的圣咏,“用于修缮圣维特大教堂的彩窗。另外……”他顿了顿,看着大主教喉结滚动,“还有三十匹精细亚麻布,给唱诗班做新祭衣。”
约翰的手指停在权戒上。太多了。回礼的规矩是加三成,彼得却给了双倍。这是礼物,也是标尺,显出他的仁厚,也显示他的财力。
“您太慷慨了。”大主教最终说,笑容像涂在脸上的蜜,“愿主记念您的虔诚。”
“虔诚需要物质彰显。”彼得直视他的眼睛,“正如信仰需要行动证明。您说对吗,阁下?”
大主教脸色僵了一下,显然彼得从胡斯教授那里听到了一些关于他阳奉阴违的传言,但长期练就的厚脸皮让他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下一站是拜访国家陆军元帅、市政厅重要议员莱佩伯爵。
在他的庭院内,伯爵正在试新到的猎鹰,皮手套上的银扣在阳光下刺眼。看见彼得时,他松开鹰绳,让猛禽冲天而起。
“听说您也有一头神俊的猎鹰,有时间可以带来布拉格,大家一起交流交流。”
莱佩伯爵现在生活悠然自得,有了瀚纳仕这个后辈接班,至少他们家族下一代的富贵是稳了。
“好啊,不过猎鹰还是要呼啸山林,布拉格城区还是龃龉了些。您有时间可以来特罗斯基领,我们一起去苏台德山脉中狩猎,看鹰击长空。”
彼得笑着发出邀请。
“哈哈哈,听说塞德莱茨伯爵和利帕伯爵都常住你那儿,看来那里的条件应该不错,有时间我会去的。”
莱佩拍打手套上的羽毛答应,“听说您在特鲁特诺夫撕开了他的城堡。像撕开一块陈面包?”
“更像切开过熟的奶酪。”
彼得微笑。侍从们呈上礼物:两柄托莱多钢剑,剑鞘镶着波西米亚石榴石;十二桶匈牙利葡萄酒,桶盖上烙着彼得的家族纹章。
莱佩抽出一柄剑。剑身在晨光中嗡鸣。
“好钢。”他承认,“但剑的价值不在装饰,而在持剑者的手腕。我已经太老了,有点埋没这样的好剑。”
“怎么会呢,我还期待您将来能持矛冲锋,亲手缴获敌方旗手的旗帜呢……”
“哈哈哈,这话我爱听。”
莱佩伯爵欣然收下礼物。
叙谈一番之后,彼得离开前往其他地点回访:
波杰布拉德伯爵接过镶银马鞍时,手指抚过鞍桥上精细的鹰雕,那是他家族的象征——彼得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康斯坦特伯爵的清点官在核对丝绸卷数时,低声惊叹礼品的精美。
库斯塔特抚摸着透明的玻璃器皿,对妻子喃喃,自己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晶莹的东西。
瓦尔德斯坦的寡妇安娜站在城堡露台上,看着彼得车队驶离,久久不愿回屋。
奥德林、鲁瑟德、兰普雷希特……每一扇打开的门后,都是相似的表情:惊讶、感动
最后,彼得站在旧城广场边缘,回望这一天拜访过的所有宅邸。虽然自己付出了许多礼品,但在攀谈中,也获得了许多承诺。这让他对自己下一步行动,又有了更多信心。
3月27日。
市政厅的石拱顶下,长桌两侧,波西米亚最显赫的姓氏如棋子般排列,他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呼出不同的心思。
彼得踏入大厅时,所有目光像被线牵引般转向他。
他身后跟着特鲁特诺夫伯爵。
那个曾经傲慢的边境领主此刻步履僵硬,羊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的下巴绷紧,双手在身侧微微发抖,这是忍受屈辱时的反应。
“诸位议员。”
彼得没有走向为他预留的席位,而是停在长桌中央的空地,转身面对所有人。
约布斯特公爵从主位上微微前倾,手指在橡木桌面上敲出无声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
“今日召集议会,是为了揭露一道正在侵蚀王国根基的裂痕。”
彼得开口,每个词都像锻炉里淬炼过的铁。
他抬起手。
侍从捧着第一件证物上前:一卷用西里西亚公爵纹章火漆封缄的信函。羊皮纸在侍从手中展开时发出干燥的撕裂声,像蛇蜕皮。
“去年十一月,我截获了这封信。”
彼得的目光扫过全场,“收信人是我们的特鲁特诺夫伯爵阁下。写信人——西里西亚公爵马克西姆。他和波兰国王承诺支持特鲁特诺夫独立建侯国。”
大厅里响起第一波低语,像蜂群被惊扰。
“这会不是谎言,或者伪造的!”有人疑惑。
彼得没有反驳,只是示意侍从呈上第二件证物。
那是一枚印章戒指,戒面刻着西里西亚公爵的纹章。侍从将它放在黑丝绒垫上,推到长桌中央。
“从特鲁特诺夫伯爵的私人密室中搜出。”彼得说,“与信件上的火漆印记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