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节后不久,扬.胡斯便选择返回布拉格。
但他的十几个学生留了下来。胡斯还承诺会尽快从学校再调拨一批学生过来,其中一半会是神学院的学生。
改革之前,彼得有意压制教会势力的发展,那时候扩大神职人员就是给自己找麻烦,所以整个领地神职人员大小猫五六个。
但改革之后,新加入的神职人员按照自己的规矩走,会慢慢变成自己的形状。
而且,现在即将进攻西里西亚公国,必须携带大量神职人员同行。无论是战前祈祷、战后尸体安葬,还是对占领区的民众安抚,这些神职人员都会有大用。
在特罗斯基的战争机器再次启动时,西里西亚公国的首都弗罗茨瓦夫城公爵府正在吵成一团。
弗罗茨瓦夫城,西里西亚公国的心脏。
奥得河如一条银色的巨蟒蜿蜒穿过城区,将城市切割成十二座岛屿。一百多座石桥连接其间,马车轱辘碾过桥面的声音从清晨响到日暮
因此,人们叫它“北方威尼斯”。
公爵城堡坐落在最大的座堂岛上。这座岛九百年前就是个渡口集市,商队从莱比锡出发,经过这里,前往奥波莱、克拉科夫,甚至遥远的基辅。
历史在这里层层堆积:大摩拉维亚、波希米亚、波兰……最后,西里西亚成了波希米亚王国的一部分,隶属卢森堡王朝,至今已数百年。
山脉阻隔了军队,也阻隔了人心。
苏台德山脉以西,是布拉格。以东,这里的贵族血管里流的多是波兰的血。他们姓皮亚斯特——那个在公元870年统一波兰,建立首个王朝,统治了波兰470年的古老家族。
皮亚斯特家族有个“传统”:老国王临死前,喜欢把国土平分给儿子们。
开枝散叶,也埋下战乱的种子。
现任西里西亚公爵马克西姆,四十六岁,雄狮般的体格,皮亚斯特家族的血脉。他继承了先祖的野心,也继承了那个“传统”——自己还没死,就把公国内三座重要城市分给了三个儿子。
然后上帝跟他开了个玩笑。
事情发生在几个月前。
马克西姆终于拉拢了特鲁特诺夫伯爵。盟约签了,酒宴摆了。公爵一高兴,多喝了几壶。
突然,他手中的金杯“哐当”坠地。
嘴角向右歪斜,舌头僵直,半边身子如灌了铅般沉重。宾客惊慌失措,仆人乱作一团。公爵夫人厉声喝止混乱,唤来医生放血。
雄狮倒下了。
尽管公爵夫人极力隐瞒,但消息还是像野火般烧遍西里西亚。
他的三个儿子——二十岁的瓦迪斯、十八岁的莱格尼察、十六岁的奥波莱——从各自的封地飞奔回都。他们的私兵在弗罗茨瓦夫城外打过一场,马蹄踏碎春耕的田垄。
封臣们观望、下注、窃窃私语。
“瓦迪斯勇猛,但太急躁。”
“莱格尼察狡猾,可兵力最弱。”
“奥波莱年幼,但他背后势力大……”
乱局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正当大家猜测谁能胜出,好提前下注时,上帝又给这三位殿下开了个玩笑。
他们的老爹,那位如同雄狮一般的男人,马克西姆公爵能下床了。
虽然脸颊和嘴角仍会时不时抽搐,左手握剑时微微发颤,但他站起来了,重新坐在了那张狮头宝座上。
三个儿子只得暂时收起獠牙。
如今正在城堡内和父亲一起接待来自布拉格的使者。
此刻,公爵大厅。
十二根石柱撑起绘有圣经故事的穹顶。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拼花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马克西姆公爵靠在宝座上。
他穿着深紫色天鹅绒长袍,金线绣成的雄狮从肩头扑向胸口。左手搭在扶手的狮头雕刻上。
嘴角每隔七八次呼吸,就会抽搐一次。
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扯动。
他左侧站着三个儿子:瓦迪斯体格最壮,铠甲下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莱格尼察身材修长,手指总在剑柄上轻轻敲打;奥波莱最年轻,眼神却最阴沉。
右侧是六位封臣。
“战争之星”老约克.波尔,白发苍苍,战斧从不离身。
“战争之斧”维尔德诺夫.布兰德,脸上三道爪痕是年轻时与熊搏斗留下的。
“战争之带”埃里克.策廷,腰间那条镶满银钉的皮带据说是某位圣徒的遗物。
“战争之轮”古斯塔夫.贝申,圆脸总带着笑,但没人敢小看他麾下的重骑兵。
“战争玫瑰”玛格丽特.斯瓦尔德,公国唯一的女伯爵,红发如火,腰间佩细剑。
众人怒目而视的老贵族,正是留在布拉格未归,然后被市政厅议会派往西里西亚担任使者的罗文男爵。
“什么?特鲁特诺夫伯爵被击败了?他竟然还跑到布拉格指认我们叛国?这个混蛋!”
“波尔之星”老约克怒斥。
罗文男爵身形消瘦,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陷的眼窝中是一双如同乌鸦般的灰眸,却看都不看老约克一眼。而是直面马克西姆公爵。
“我们是老朋友了,公爵大人。我曾为您和特鲁特诺夫伯爵牵线,共谋大事。但可惜,您却违约了。在特鲁特诺夫领地遭受围攻时,我们曾五次向您求援,您都没有理会。到底谁是混蛋呢?”
“什么?!你怎敢指责我最敬爱的父亲!”
大殿下瓦迪斯一步踏前,铠甲铿锵作响。
马克西姆抬起右手。
只是一个动作,大厅瞬间安静。公爵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声音却平稳如古井:“说下去。”
“最后一次甚至是我亲自前来,仍未见您一面。所以您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指责特鲁特诺夫伯爵呢?”
罗文男爵毫无畏惧的继续陈述。
二殿下莱格尼察冷笑:“那时父亲重病!”
“所以公国就无人主事?”罗文反问,“三位殿下都在城中,却无一人愿派一兵一卒。特鲁特诺夫伯爵苦守三十多天,城破被俘。您说,他该恨谁?”
三殿下奥波莱年轻气盛,脱口而出:“那是他无能!”
“无能?”罗文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那请问三位殿下,若你们当时在特鲁特诺夫,能守多久?一天?两天?三天?”
“这......”
众人哑口无言,这一点来说,他们确实做到不地道,有种卖队友的感觉。
马克西姆脸颊抽搐了一下,依然面无表情。
大殿下瓦迪斯继续道:“那能一样吗?反而是你,罗文男爵,你怎么又变成布拉格的使者,并向我们发来如此严厉的一封谴责文书?你又是什么立场呢?”
莱格尼察、奥波莱也趁机帮腔,指责罗文男爵是善变的虫子。
罗文男爵依然保持着优雅,道:“呵,我毕竟只是一个没有领地的流浪贵族,与红发彼得有毁家灭族之恨。之前有特鲁特诺夫伯爵收留,所以我为他效力。但现在他被彼得攻灭,我只能投靠更强者,现在布拉格的约布斯特公爵给我口饭吃,我自然要为他效力。他现在是波西米亚摄政,面对特鲁特诺夫伯爵的指责,当然要发公文来询问您事实真相。”
罗文男爵出卖特鲁特诺夫伯爵,投靠彼得的事儿,知道细节的人很少。所以这次罗文男爵再次前来西里西亚,也有一定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