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尘土越来越近,扬起的黄褐色薄雾。
霍亨索伦伯爵四十出头,面容棱角分明,下巴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眼神锐利得像鹰。
当他看到前方溃逃而来的奥地利军队时,眉头微微皱起。
“列阵。”他抬手,声音平静。
身后的三千军队——包括五百骑兵——迅速展开阵型。
长矛手在前,弓箭手居中,骑兵分列两翼。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
霍亨索伦伯爵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狼藉的战场。
尸体横陈,旗帜倒地,溃兵如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
他眯起灰蓝色的眼睛——那是常年征战者特有的锐利眼神,能在一瞥间估算出伤亡数字、溃败程度,以及最重要的:战机是否仍在。
逃到阵前的阿尔布雷希特公爵几乎是滚下马的。
他的披风沾满泥泞,金发凌乱,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看到霍亨索伦,他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霍亨索伦!感谢上帝,你来了!”
阿尔布雷希特的声音在颤抖,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未能掩饰的羞耻。
霍亨索伦没有下马,只是微微俯身:“公爵阁下,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你要能早来半个小时就更好了。”
阿尔布雷希特苦笑,“可现在,我的手下军队,恐怕只剩下一半了。”
霍亨索伦的目光越过他,扫视着那些溃逃的士兵。
他们丢盔弃甲,眼神涣散,有些人甚至跑丢了鞋子。这不是普通的战败,这是心理上的崩溃。
他心中暗笑,懦弱的奥地利人!
论起打仗,神罗诸侯中,最善战的就是萨克森人,之后是巴伐利亚人,然后是施瓦本和法兰克福人,奥地利人从来排不上号。
而霍亨索伦出身的纽伦堡,属于施瓦本,那里的同胞同样勇猛善战,心灵手巧,犹如神话传说中的矮人铁匠一般,善于使用战斗和锻造。
纽伦堡武器和铠甲锻造,与米兰装备齐名。士兵们装备精良,战斗意志就坚决。这也是他带领家族士兵能在匈牙利国王麾下屡建奇功的原因。
“对方有多少人?”
霍亨索伦虽然对自己有自信,却并不轻敌,出声询问道。
“守军原本只有三百,之后来了两百骑兵……还有今天刚支援过来的两千步兵。”
阿尔布雷希特说完,自己都觉得难堪。四千对两千五百,在平地上,他居然被打成这样。确实很丢人。
阿尔布雷希特语无伦次地讲述:如何分兵攻城,如何被诱敌深入,如何被侧翼骑兵突袭,如何被那些该死的滚木冲垮阵线……
霍亨索伦的眼睛亮了亮。
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光芒。
“两千人击溃四千人……”
他喃喃自语,“而且是在守城战中主动出击,分割包围,侧翼突袭。有意思。”
他转向身边的骑兵队长:“阿道夫,带两百轻骑先行侦察。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
“遵命,大人。”
骑兵队长一挥手,两百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出本阵,朝着兹诺伊莫城方向疾驰而去。
霍亨索伦则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布防。步兵方阵迅速展开,长矛手在前,弩手在后,骑兵在两翼警戒。
阿尔布雷希特急了:“伯爵!为什么不进军?他们刚打完一场,肯定疲惫!”
霍亨索伦没有回答。他跳下马,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泥土里混着血,还没有完全凝固。他又走到一具奥地利士兵的尸体旁,翻开尸体,查看伤口。
“剑伤从左上到右下,力道极大,直接劈开了锁子甲和下面的衬垫。”他自言自语,“这不是普通士兵能做到的。”
“那是普罗科普!”阿尔布雷希特恨恨道,“那杂种力气大得像头熊!”
霍亨索伦站起身,望向兹诺伊莫城方向。
城头上人影攒动,但秩序井然。
更远处,波西米亚的骑兵正在收队,他们不是乱哄哄地回城,而是以小队为单位交替掩护撤退,最后进城的部队还特意清理了城门外的障碍物。
“不简单。”霍亨索伦低声说。
“什么?”
“我说,对面的将领不简单。”
霍亨索伦终于看向阿尔布雷希特,“你看战场——尸体集中在三个区域,说明他们不是乱冲,而是有选择地突破了你的阵线最薄弱处。
战利品收集得很快,但警戒哨布置得很远,说明他们早有预案。撤退时队形不乱,说明军纪严明。”
他顿了顿:“这样的军队,就算刚打完一仗,也不是能轻易偷袭的。”
阿尔布雷希特还想争辩,但这时骑兵队长回来了。
“大人!波西米亚人很谨慎,我们找不到破绽。”
骑兵队长气喘吁吁,“敌军主力已全部撤回城内。战场上有小股部队在收集武器铠甲,但都在弩箭射程内活动,一见我们靠近就立即后撤。城门已闭,吊桥拉起。”
霍亨索伦点点头,仿佛早有预料。
胜利之后不骄不躁,迅速回防,重新组织防御……指挥这支军队的人,不是莽夫。
“战利品呢?”
“大部分已被运回城内。只剩些破损的铠甲和尸体。”
霍亨索伦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失望,反而有一丝赞赏。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前锋设立警戒线,斥候半径扩大到五里。”
“什么?”
阿尔布雷希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亲爱的伯爵,我们有你的三千生力军!加上我的溃兵……至少还有两千人!城里最多两千守军,而且他们刚经历一场大战,肯定疲惫不堪!这是进攻的最佳时机!”
霍亨索伦转过头,无语的看向阿尔布雷希特:“公爵阁下,如果您还希望保住剩下的部队——以及您的性命——就请按我说的做。”
他策马向前几步,指向兹诺伊莫城:“您看见城头那面双尾狮旗了吗?还在飘扬。
看见那些弩炮了吗?已经调整好了射击角度。
看见城墙上那些持矛的士兵了吗?队形严整,毫无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