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外,士兵们已经像被捅了窝的蚂蚁般忙碌起来。半个月的憋屈防守,此刻化作了迫不及待的进攻欲望。
他们擦拭武器,检查马具,把空了一半的粮袋重新填满。
施腾堡伯爵站在卧室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半个月前,鲁普雷希特派来的使者,傲慢地要求他“识时务地投降”,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对了。
“我的城堡地基打得深,恐怕你们的梯子不够长。”
现在,梯子要搭到河对岸去了。
“彼得殿下,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他轻声自语,朝着兹诺伊莫的方向微微颔首。
南境·罗森堡城堡
同一时间,另一匹传令马冲进了截然不同的氛围。
罗森堡伯爵亨利三世正在享用真正的早餐:烤乳猪、蜂蜜蛋糕、新鲜浆果,还有从意大利运来的葡萄酒。
长桌上铺着绣花桌布,银器闪闪发光,乐师在角落里演奏轻柔的鲁特琴曲。
当传令兵满身尘土闯进来时,伯爵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担忧,是嫌弃。
“殿下手令。”士兵跪地呈上。
罗森堡伯爵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才接过羊皮纸筒。转手想要丢入火炉中,就像他之前做过好几次那样。
但他猛然被封面上的捷报二字吸引住了,停下了手上动作。
“兹诺伊莫的战事如何?”
亨利三世问道。
“大捷!兹诺伊莫大捷!彼得殿下击败鲁普雷希特率领的三万大军,击杀五千,俘虏一万五,鲁普雷希特和四位巴伐利亚公爵全部被俘!”
传令兵兴奋的喊道。
“果然么。”
亨利三世略微吃惊,却又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任谁面对那位妖孽一般的王子都难以取胜,他只是惊讶这么快就决出了胜负。
他一直都知道阿尔布雷希特是个蠢货,想不到鲁普雷希特和巴伐利亚的那些公爵们也是!
三万大军,那可是三万名拿着武器的士兵,就算是三万头猪,也至于一天时间都被抓完吧?
真是一群比猪还要愚蠢的蠢货!
亨利三世摇了摇头。
他和彼得有仇,这是毋庸置疑的,彼得将他击败后,剥夺了他的市政厅首席之位,赶出了布拉格。
即便后来关系缓和,还将儿子乌尔希里.罗森堡派到彼得麾下担任骑士侍从,但那更多像是献上人质,而非亲近姿态。
自从他回到南波西米亚,又过上了霸主生活,更是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生活。
罗森堡家族,在这里实力雄厚,领地广袤,在这里,他就是丐版神罗皇帝。
再加上他精于算计的个性,在击败奥地利公爵阿尔布雷希特的大军之后,依靠这份功劳,就开始摆烂。
即便瓦茨拉夫被困在兹诺伊莫最吃紧的时候,他的援兵却始终“在路上”,直到战役结束也未出现。
他原本还想再等等,然后在关键时刻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成为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先生。
可谁知道还没等他动身,这战争就结束了呢?
该死的彼得,我尽管已经高看你了,却发现还是小看了你。
他一边摇头,一边拆开羊皮纸。
蜡封被小心地剥开。
他展开羊皮纸,读得很慢。
“致罗森堡伯爵威廉阁下。”
语气冷淡而正式,公事公办。
“鉴于您在战争期间对南境的防御,波西米亚王国感谢您的付出。”
功劳轻飘飘的一句带过。
“然而,兹诺伊莫战役乃决定王国命运之战,全体封臣皆有勤王之义务。您麾下兵马充足,却未能如期抵达主战场,致使我军侧翼一度承受额外压力。此乃过失。”
哈,这就开始给我编织罪名了吗?
“功过相抵,国王不予追究。”
这倒是让我意外,还以为你会趁机向我发难呢。
“但为免局势复杂,现命令你:严守现有南波西米亚边境,未经明确指令,不得以任何理由越境向南一步。”
呵呵,好一个不得越境一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亨利三世又把信件读了一遍,核心内容就是:功劳,我认一点;过错,我也记着。想趁乱南下奥地利捞地盘?门都没有。
而且这封信上,还盖上了正式的国王大印。这意味着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亨利三世冷着脸轻轻把羊皮纸扣在桌上,正好避开了装浆果的银碗。
乐师还在演奏。
伯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但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起来。
这位彼得王子不但打仗厉害,在政治上的造诣同样不浅,连他这个老狐狸都被弄的浑身难受,却无法发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堡外,他的军队正在操练。罗森堡家族士兵,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一个月前,他们以极小的代价击退了奥地利公爵的进攻。现在他们摩拳擦掌,等着伯爵下令南下,去奥地利空虚的腹地,去抢战利品,去扩大领地。
然而彼得的手令,就像是一把锁,将他们牢牢锁在了原地。
阿尔布雷希特死了,奥地利现在像熟透的苹果。
维也纳、林茨、格拉茨……那些城市现在只有象征性的守军。罗森堡骑兵三天就能冲到维也纳城下。步兵一个月就能占领半个奥地利。”
但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一股懊恼后悔之情涌上心头。自己真的该继续和彼得如此对抗么?
副官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至少殿下没有追究我们未去兹诺伊莫勤王的事……”
“哦,他追究了。”伯爵打断他,拿起羊皮纸抖了抖,“‘严守南境,不得越境’——这就是追究。他用奖赏施腾堡的方式,惩罚了我。”
他把羊皮纸扔回桌上。
纸滑过光洁的桌面,掉在地毯上。没人敢去捡。
“彼得在玩一场精妙的游戏。”
伯爵重新坐下,端起酒杯,这次一饮而尽,“他削弱旧贵族,但奖励忠诚。他允许扩张,但只允许他选中的人扩张。施腾堡家族是他的新宠,所以能去普法尔茨撒野。而我?”
他冷笑一声。
“罗森堡家族的家主,得到了一个笼子。”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乐师早已停下演奏,缩在角落。
罗森堡伯爵盯着地毯上的羊皮纸,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传令吧。”他说,“全军继续驻防南境。加固工事,增加巡逻——但任何人,胆敢跨过边境线一步,军法处置。”
副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头:“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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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诺伊莫·指挥部
彼得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两份渡鸦送回的秘信。
一份来自施腾堡伯爵,另一份来自罗森堡伯爵。
他把两份信并排放在桌上。
“殿下?”布蕾妮轻声问,“两位伯爵都接受命令了?”
“接受了。”彼得说,“一个欢天喜地,一个心有不甘但不得不从。”
“那……计划成功了?”
彼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军营。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收集战利品,埋葬死者。远处,贵族联军的营地传来喧闹声——他们还在庆祝,还在畅饮,还在计算自己能分到多少好处。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棋局,已经在他们狂欢时悄然展开。
“成功?”彼得终于开口,“这才刚开始。”
他转身,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从兹诺伊莫出发的四支箭头,已经刺入奥地利和巴伐利亚的腹地。施腾堡的部队即将渡河进入普法尔茨。罗森堡的军队被钉死在边境线上。
整个中欧的棋盘,正在被他重新排列。
“施腾堡会感激我,因为他得到了肉。
罗森堡会怨恨我,但他不敢反抗,因为他有过错在我手里。
其他贵族看到这一幕,会明白两件事:忠诚有赏,迟疑有罚。”
布蕾妮似懂非懂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