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世界上最微妙的事儿——它不流血,却能让最坚硬的盔甲内生锈;它不挥鞭,却能让最骄傲的脊梁渐渐弯曲。
有些人等待时机,等来的是王冠;有些人等待转机,等来的是绞索。
12月1日,布拉格城堡大厅外。
羊皮纸公告被钉在橡木门上,在穿堂风里哗啦作响,像只被钉住翅膀还在扑腾的鸟。
“贵族问罪期限……延至次年三月……”
一个穿着貂皮镶边外套的贵族喃喃念着。
周围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他们都是在一个月期限内“主动”来请罪的,结果看到了延期的公告。
“这算什么?”
另一个年轻些的贵族开口,声音里压着火,“我们日夜兼程赶来,交出一半领地,把儿子送进那个……那个人的侍从队。现在告诉我们可以等到明年三月?”
他转向旁边那位身穿貂皮的老贵族:“您说呢,大人?”
老贵族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公告,眼睛眯成两条缝,仿佛要从那些花体字里盯出隐藏的密码。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陛下仁慈啊。”他的话语听不出真假,“体恤冬日行路艰难。”
“仁慈?”
年轻贵族差点笑出声,“我们在泥泞里赶路的时候他可没——”
“慎言吧,年轻人。”
貂皮老贵族打断他,给了他一个注意些的眼神。周围可是还有许多皇家侍卫呢。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菜市场讨价还价?”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们来,是因为刀架在脖子上。现在刀挪开几寸,你们就敢抱怨刀挪得太慢?”
他指向窗外。
透过彩色玻璃,能看见城堡广场上正在训练的侍从队。二十几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蓝色罩袍,在教官的吼声中练习剑术基本式。
“看见了吗?”
老贵族说,“你们的儿子、侄子、继承人,在那里。一半的领地,已经在市政厅的地图上划给了王室。现在你们想怎样?把吐出去的肉再要回来?”
年轻贵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大厅里众人也安静下来。
是啊,沉默成本太高,付出的代价也要不回来。
“那我们……”另一个贵族小声说,“就这么算了?”
“孩子,政治不是算账。是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记账。我们现在还站在这里,呼吸着布拉格的空气,而不是躺在某个地牢里发霉——这已经是赚了。”
他转身离开,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忽然有人好像认了出来,指着貂皮老贵族道:“那位好像是罗森堡伯爵?”
“真的是他。”
“想不到连他这样的大人物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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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跑得比驿站的快马还快。
乌斯季城,艾森伯爵的城堡。
书房里,伯爵捏着刚刚送到的信件,手指在蜡封上摩挲。
窗外开始飘起雪花,一片片的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延至三月……”他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新酒。
管家站在书桌前,腰弯得很低:“大人,那我们……还去布拉格吗?”
“去?”
伯爵抬起头,神色轻松,“为什么要去?公告说可以等到三月。现在是十二月,还有整整三个多月。三个月里会发生什么?奥地利前线会不会有变数?彼得殿下会不会……受点小挫折?”
他把信件轻轻放在桌上,动作优雅得像在放下一朵花。
“冬天路不好走。”
他说,转向壁炉,让火光烘烤后背,“等春天吧。春天万物复苏,说不定局势也会……复苏。”
管家懂了。
他鞠躬,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后,伯爵低声自语。
“布拉格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拖延时间?给贵族们台阶下?还是……另有陷阱?
他想起那些已经去了布拉格的人。一半领地,家族继承人做人质。那是实实在在的代价。而他现在还有选择——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再等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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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北波希米亚,瓦滕贝格家族城堡。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摆满烤野猪、蜂蜜渍苹果、堆成小山的白面包。乐师在角落里演奏,琴声欢快得有点刺耳。
“延期!哈哈,延期!”
家主瓦滕贝格伯爵举着金杯,酒液随着他的大笑晃出来,洒在绣着家族纹章的锦缎袖子上,“我说什么来着?那个懒王还是那个懒王!临阵退缩,优柔寡断!一个月期限?吓唬小孩的把戏!”
围坐在桌旁的附庸贵族们跟着笑起来,但笑声里有些勉强。
一个年轻骑士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我们现在……?”
“现在?接着奏乐,接着舞。”
瓦滕贝格伯爵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大家继续喝酒!明天继续打猎!继续过我们的日子!布拉格?让它等着去吧!等到三月?等到六月!等到彼得在奥地利碰得头破血流爬回来,我们再看看谁该向谁请罪!”
他说得慷慨激昂,脸颊因为酒精和兴奋泛着红光。
但坐在他右手边的弟弟多克西男爵轻轻皱了皱眉。
“哥哥是不是该谨慎些?彼得还有皇家禁卫军——”
“禁卫军?”瓦滕贝格嗤笑,“两千五百人?分散在五个督军区?我的弟弟,我们瓦滕贝格家族领地能拉出三千大军!还不算德意志地区那边随时可以雇来的佣兵!”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大厅。
“诸位!”他高声说,“时代变了!国王软弱,王子贪心!既要打奥地利,又要压服国内贵族,还要收拾巴伐利亚的烂摊子!一个人的手能同时捂住三个盖子吗?”
哄堂大笑。
这次笑声真实了些。
瓦滕贝格满意地坐下,凑近弟弟,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明年春天就派人去勃兰登堡和德意志地区。联系那些佣兵团长。价格可以开高一点……我们要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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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波希米亚边境,图尔诺夫伯爵的军营。
命令是中午送到的。
传令兵满身积雪闯进帐篷时,图尔诺夫正在和部下们研究地图——一张画满箭头和圈点的羊皮纸,摊在临时拼凑的木桌上。
“殿下手令!”传令兵单膝跪地,递上封着火漆的信筒。
帐篷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信筒。图尔诺夫接过,掰开火漆,抽出信纸。他的目光在字句间移动,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再变成……
“什么?!”
他吼出来,声音大得帐篷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推迟到三月?!”
信纸在他手里被捏得皱成一团。
“大人?”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图尔诺夫没回答。他瞪着那封信,像要把它瞪出个洞。嘴唇无声地动着,似乎在重复某些不太文雅的词汇。
帐篷里没人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