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哭喊、咒骂、哀嚎彻底取代了之前的喧嚣。人群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互相践踏。火焰在蔓延,点燃了附近的房屋,浓烟滚滚,热浪灼人。
乌尔里希被亲兵救出来,躲入犹太社区的一面矮墙后,才躲过了最初的弩箭和混乱的践踏。
他脸上沾满灰尘和不知道是谁的血,头盔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金色的头发被烧焦了几缕。他透过烟雾,看向不远处一段相对完好的内城城墙。
那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按剑而立,站在墙垛边,俯瞰着下方这片燃烧的人间地狱。
火光在他冰冷的甲胄上跳跃,却无法温暖他丝毫。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映照着下方的熊熊烈焰,平静得可怕。
猎犬艾斯。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一挥。
更多的柴捆被从墙头抛下,更多的陶罐被小型投石机掷入火场,罐体碎裂,里面粘稠的火油泼洒出来,遇到火焰,“轰”地爆开更大的火团,火势瞬间暴涨数倍!
烈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骇人的橘红色。
热浪炙烤着空气,惨叫声已经变了调,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哀歌。
匈牙利士兵和犹太人在火海中翻滚、挣扎,逐渐化作焦黑的轮廓。
“魔鬼!你是火焰恶魔!”
一个浑身着火的匈牙利骑士冲着城墙上的身影凄厉嚎叫,随即被倒塌的燃烧屋梁砸倒。
“大人!大人!饶命!我们投降!我是采列家族的乌尔里希!我投降!我愿意支付赎金!”
乌尔里希再也顾不得什么荣耀和骄傲,连滚带爬地冲到一片空地上,朝着艾斯的方向挥舞双手,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裂。
几个犹太社区的长老,在年轻人的搀扶下,也聚拢过来,朝着城墙嘶喊,用的是带着哭腔的拉丁语:“尊贵的大人!停下这可怕的火焰吧!我们也是上帝的子民!我们也有眼睛,也会流血,也会感到痛苦!你们若这样对待我们,难道不怕来自同胞的复仇吗?”
艾斯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身影,扫过乌尔里希涕泪交加的丑态,扫过犹太长老绝望的控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怜悯,只有一种执行既定程序般的漠然。
他再次抬手。
城墙上的士兵们沉默地执行命令。更多的引火物被投入火场。
火焰欢呼着,吞噬了一切声音,也吞噬了所有求饶和诅咒。
城外,匈牙利军阵前。
西吉斯蒙德脸上的笑容早已冻结,然后碎裂、剥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惨白和惊恐。
他张着嘴,握着剑柄的手指不停颤抖,身体摇摇晃晃,仿佛想看清那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非人的惨嚎是不是一场噩梦。
进入城内的可是两千精锐啊!是他这支万人大军绝对的核心骨干!
就这么被烧了?!
他身后的贵族们,无论是之前热血沸腾的年轻人,还是老成持重的将领,全都像被施了石化魔法,呆若木鸡。
欢呼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嗬嗬的抽气声。
眼前的一幕超出了他们最坏的想象,没有激烈的城门争夺战,没有埋伏的短兵相接,只有一场冷酷的、高效的、宛如天罚般的烈火焚杀!
“那……那是什么?”
一个年轻贵族梦呓般喃喃。
“火……火焰……”
另一个人的声音在颤抖。
他们眼睁睁看着东门城楼在巨响中化为废墟,看着火光吞没那片区域,他们看不到人在烈焰中扭曲、倒下。
但他们能听到里面人的哀嚎惨叫。
能闻到带着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随风飘来,令人作呕。
“乌尔里希……我的士兵……”
西吉斯蒙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和心痛。
两千多最精锐的士兵啊!还有后续进去的五百人!就这么没了?被活活烧死、困死在里面?
“艾斯……火焰之拳……”
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念出了那个在恐惧中诞生的绰号。
此刻,城墙上那个在烈焰背景下挥手的身影,在匈牙利人眼中,与传说中的地狱魔神无异。
他每一次挥手,都带来一片火海的扩张,都意味着数百条生命的消逝。
那种冷酷,那种高效,那种将战争化为单纯屠杀的漠然,让所有看到的人心底发寒。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匈牙利士兵的心脏。
他们望着那燃烧的城门,望着城墙上恶魔般的身影,刚刚还沸腾的斗志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寒意和退意。
进攻?爬过那片燃烧的废墟?冲向那个火焰恶魔?开什么玩笑!
恐惧在战场上扩散的速度比黑死病更快。它不需要接触,只需一个溃逃的眼神、一声变调的惊呼,就能让整支军队的膝盖开始发软。
正当所有匈牙利人的眼球被城内炼狱般的火光死死攥住,灵魂都在烈焰噼啪声中颤抖时——
“轰隆隆……”
“轰隆隆隆……”
另一种声音从他们身后,从他们身后的黑暗深处不断传来。
起初,像是冬日闷雷在地平线下滚动。西吉斯蒙德涣散的目光猛地一凝,耳朵不自觉竖起。这声音更整齐,更沉重,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韵律感。
“那……那是什么声音?”
一个贵族喉结滚动,声音发虚。
震动加剧了。脚下的冻土传来清晰的、有节奏的震颤,仿佛大地的心脏正在被铁蹄践踏。篝火的光晕边缘,黑暗开始沸腾。
“马蹄声!”
有人尖叫道,破了音,“重骑兵!在我们后面!”
西吉斯蒙德像被抽了一鞭子,骤然转身。
他脸上的惨白此刻泛着死灰。瞳孔里,倒映出从漆黑帷幕中猛然撕裂而出的景象。
黑暗被银光撞碎。
那是两排移动的、冰冷的金属城墙。
全身板甲在身后冲天火光的映照下,流淌着熔金与鲜血混合的诡异光泽,面甲放下,只留一道幽深的视缝。
长枪如林,平端指向前方那片混乱不堪、火光摇曳的匈牙利大营侧翼。
最前方,一杆旗帜在狂风中猎猎展开,旗帜上的图案破晓银光刺穿黑暗,此刻看起来不像希望,像一道索命的银色闪电。
“银色黎明……”
西吉斯蒙德嘴唇翕动,吐出这个此刻如同丧钟的名字。
“为了秩序!为了彼得殿下,冲锋!”
一个响彻战场的吼声从钢铁洪流前端炸开,那是亨利。
没有冗长演说,只有进攻的咆哮。
银色黎明加入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