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两百匹披甲战马同时将速度催至巅峰,最后的距离被瞬间吞噬。
那已经不是冲锋,是雪崩,是海啸,是银色死神挥出的全力一击,笔直地砸向匈牙利大军那毫无防备、且因惊恐而转向混乱的侧腰。
“转身!长矛手上前!快!”
有匈牙利老将声嘶力竭,试图挽回。
太晚了。
士兵们刚从城内地狱图景中惊醒,脑子还被恐惧的冰水泡着,转身面对这贴地袭来的钢铁风暴时,手脚都不听使唤。
阵列歪斜,长矛参差不齐,盾牌举得七上八下。
“砰!咔嚓!噗嗤!”
第一排银色黎明骑士径直切入,撞进了人堆。
折断的不是长矛,是匈牙利人仓促组织起来的抵抗意志。
摧毁的不是骨骼,是匈牙利人最后的一丝希望。
一个匈牙利矛兵眼睁睁看着那越来越大的骑枪尖在自己瞳孔中放大,最后整个世界只剩一片黑暗。
“碾过去!”
亨利的命令简洁冷酷。
第一排骑士如犁铧翻开泥土,将混乱和死亡深深凿入敌阵。第二排骑士紧随而至,扩大伤口,将恐慌彻底撕成溃败。
马蹄将倒地的躯体踩进冻土,刀剑劈砍着任何站立的身影。
匈牙利人精心布置的营垒、栅栏,在重骑兵集团冲锋前像孩子用积木搭的玩具般被轻易撞碎、踏平。
“魔鬼!这是城里的火焰恶魔派来了他的钢铁爪牙!”
士兵崩溃地大喊,丢下剑,扭头就跑。
西吉斯蒙德呆立着,看着他的核心军团像阳光下的雪堆般消融。
两千精锐葬身火海,营外大军被拦腰斩断。野心的蓝图、王冠的幻影,在这一刻被铁蹄践踏得粉碎。他感到一阵眩晕。
“陛下!走!现在必须走!”
霍亨索伦伯爵粗壮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抓住他的胳膊,“我们回到布达佩斯,一切都还有希望!”
这句话惊醒了西吉斯蒙德。
对,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王国,还有……他被霍亨索伦伯爵和几名死忠骑士裹挟着,冲向最近尚未被骑兵波及的营区边缘。
其他贵族早已乱作一团。
什么家族荣耀,什么战争分红,此刻都比不上逃命的本能。
“让开!我是帕尔马伯爵!”
“我的马!牵我的马来!”
“往南!往树林里跑!”
哭喊、咒骂、马蹄践踏、伤兵哀嚎,混合成一首绝望的交响乐。
银色黎明的骑士们如同梳子般在溃军中来回梳理,不追求复杂的战术,只是最简单的凿穿、分割、驱赶。
他们像冷静的牧羊犬,驱赶着惊恐的羊群,确保溃败的洪流冲向预定的方向。
西吉斯蒙德仓皇逃跑时,还不忘放一句狠话:“这不会是结束……以我的王冠起誓!我还会回来的!”
他猛地一抽马鞭,身影狼狈地消失在混乱与黑暗之中,留下满地狼藉、燃烧的野心和一支彻底崩坏的军队。
有时候,人需要经历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位置。
一夜逃亡,直至天亮。
路上不断有人被银色黎明骑士们追上,击杀或俘虏。
三百人跟着国王,现在只剩一百出头。
霍亨索伦伯爵的战甲上沾着泥和血,这位将军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赫曼伯爵的金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杜卡特将军的左臂用撕破的披风草草包扎,渗出的血已经发黑。
巴托里伯爵最惨,这位六十七岁的老贵族肩膀中了一箭,箭杆已经被折断,但箭头还埋在肉里,每一下颠簸都让他脸色白一分。
白骑士匈雅提等年轻骑士跟在队伍末尾。
他头上层层包裹的纱布在夜风中飘动,像一面屈辱的旗帜。
这个年轻人曾经相信匈牙利骑兵天下无敌,相信他们的勇气能碾碎一切敌人,直到他亲眼看见银色黎明的冲锋。
精密、冷酷、高效!
他们像铁匠用锤子砸扁烧红的铁块一样,把他们引以为傲的阵列砸成了废渣。
“我们当初该听您的,伯爵阁下。”
匈雅提催马赶上霍亨索伦,声音低得几乎被马蹄声淹没,“在会议上,您警告过我们波西米亚人在那位彼得王子的带领已经变了,但我没在意。”
霍亨索伦侧过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疲惫:“年轻人总得自己撞一次墙,才知道墙有多硬。我也年轻过,我理解你的想法。”
“可这代价也太大了。”匈雅提握缰绳的手在抖。
“你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
霍亨索伦安慰道:“但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别让懊悔拖慢你的马速。”
正在这时,队伍后方传来一声惊呼。
只见后方一片金属反光的碎片,像星河坠地,正沿着大路流淌而来。
“他们没打算放过我们,正在追来。”
赫曼伯爵的声音发干。
巴托里伯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追了整整一夜!这些波西米亚人是铁打的吗?!”
杜卡特将军忍着痛楚开口,“银色黎明……他们的马比我们的好,甲比我们的轻,人比我们的狠。陛下,必须有人断后,否则我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一阵沉默。
谁都知道,留下断后意味着充当炮灰,没人有信心能挡住那些怪物。
西吉斯蒙德环视身边这些狼狈的脸。
他的将军们,他的贵族们,昨夜他们还意气风发地讨论攻下维也纳后如何瓜分红利,现在却像一群被猎犬追赶的兔子。
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攥住了他。
库腾堡。
同样的溃败,同样的逃亡,同样的铁蹄声在身后穷追不舍,连追兵都是同一支队伍。
命运这个婊子是不是太懒了,连剧本都懒得换新的?
“我来。”
一个声音说。
匈雅提催马出列,走到国王面前。年轻人扯掉头上染血的纱布,露出下面一道新鲜的伤口。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像雪地里燃起的两团火。
“陛下,请允许我为您争取时间。”
匈雅提的声音在晨风里清晰坚定,“我带人回去,拦住他们。”
西吉斯蒙德愣住了。
他盯着这个年轻人,一个骑士的儿子,去年比武大会上连挑六名骑士夺得桂冠,被吟游诗人称为“白骑士”,骄傲得像只小公鸡。现在这只公鸡要主动跳进狐狸嘴里。
“你……”国王的喉咙有些发紧,“你会死的。”
“也许。”
匈雅提居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短又锋利,“但总比像个懦夫一样被追死在路上强。霍亨索伦伯爵说得对,年轻人总得自己撞一次墙。我撞过了,现在我知道墙有多硬。但我愿意再去试试!。”
他转身,面向残存的队伍。
“还有谁愿意跟我来?”
匈雅提拔出剑,剑刃在晨光里泛起冷白的光,“我们许多人出身低微,只是落魄骑士之子,连一块像样的领地都没有,但国王陛下却将我们招入宫廷培养马术、剑术,给予我们十年也买不起的战马和盔甲。现在关键时刻,难道我们不该为了国王陛下效死吗?”
沉默持续了三个心跳。
然后,一匹马踏前一步。又一个。再一个。
十二个年轻人,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岁——聚拢到匈雅提身边。他们的甲胄破损,脸上沾着烟灰和血,但腰杆挺得笔直。
“告诉那些波西米亚人,我们不是只会逃跑的兔子!”
“为国王陛下效死!”
众人齐呼。
西吉斯蒙德觉得眼眶发热。
该死的,他居然被这群小子感动了。
“匈雅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