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蕾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湛蓝色眼睛,那里的确没有丝毫后怕或侥幸,只有一片沉静的自信,像风暴过后的深海。
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下次……下次至少让我跟在您身边!哪怕只是看着您的后背!”
“好,好,下次一定。”
彼得从善如流地点头,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我保证,下次冲锋,一定让英勇的女士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现在,能给我这个侥幸活下来的首领,汇报点正事了吗?我尊贵的侍卫队长?”
布蕾妮被他故作严肃的腔调逗得终于扯了扯嘴角,那点泪意彻底消散了。
她退后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干练姿态,只是眼圈还有点微红。
“是的,大人。被俘的匈牙利国王,西吉斯蒙德,请求与您见面。他看起来……还算镇定。”
彼得挑了挑眉。镇定?嗯,这倒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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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不是石头砌的,而是人心里的愧疚铸成的。
它没有城门,却更难攻破;它不露锋芒,却日夜磨损灵魂。
彼得进入了城堡的领主大厅,让侍卫将西吉斯蒙德国王请了过来。
彼得让布蕾妮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厚重的橡木门关上,将城堡内的嘈杂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西吉斯蒙德。
匈牙利国王站在房间中央,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王者的尊严,尽管他的袍子沾了灰,头发有些散乱。他的目光与彼得相遇,复杂难明。
彼得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视线像挑剔的买家打量货物,慢慢扫过西吉斯蒙德的脑袋,红色卷发、金色王冠、浮肿的眼袋,最后定格在他的嘴上,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那两颗过于显眼、在窗外光线照射下闪闪发光的大门牙上。
时间仿佛被拉回了一年前,库腾堡那个平静的墓园,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还有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于是国王掉了两颗门牙,如今用金子镶嵌。
“你这门牙.....”
彼得声音里带着戏谑,“还真丑啊。像把两枚劣质金币镶在了嘴里。”
西吉斯蒙德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随即又松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近乎苦笑的表情。
那表情冲淡了他刻意维持的威严,让他看起来像个做错了事又无法辩解的长辈。
“你打的嘛,彼得。”
他摊开双手,动作有些无力,金色的门牙在他说话时闪烁,“我想,它们会一直提醒我……提醒我那一天。”
房间里安静下来。彼得的思绪却飘回一年前。
为什么在库腾堡放了他?为什么现在依然不打算杀他,甚至还要见他?
答案像深埋地下的根须,盘根错节,但主干清晰:奥斯曼。
那柄悬在整个基督教世界头顶的弯刀。
匈牙利,这片土地,这些或许腐朽但依然庞大的贵族体系,成千上万或许不够精锐但能填满战场的士兵,他们是盾牌,是缓冲地带,是血肉城墙。
如果这面盾牌现在碎裂,波西米亚这辆刚刚起步、零件还嘎吱作响的战车,就要直接面对来自东方的铁蹄洪流。
他需要时间发育。
波西米亚需要时间消化新占的土地,整编军队,发展生产,把内政理顺,把拳头攥紧。
一个混乱、虚弱但大体完整的匈牙利,比一个被彻底摧毁、或者被内部野心家撕碎的匈牙利,对他更有用。
西吉斯蒙德,这个政治手腕高超的国王,是维持这块盾牌不立刻散架的最好粘合剂。
杀了西吉斯蒙德很简单。但然后呢?
匈牙利立刻陷入继承权战争,各路大公、贵族、外国势力,比如意大利那位那不勒斯国王,都会扑上来撕咬。
战火会蔓延,会烧到摩拉维亚边境。奥斯曼估计会笑醒,他的骑兵可以像散步一样穿过无人守护的喀尔巴阡山口。
所以,西吉斯蒙德必须回去,继续当他的国王,继续顶着“基督之盾”的名头,去吸引奥斯曼的火力。
当然,这面盾牌不能白用。
斯洛伐克这片富庶之地,连同这座城堡,得割下来,作为波西米亚的“安全保障”。
赎金,国王和这些被俘贵族需要支付巨额赎金,每个伯爵、将军明码标价,用金币和物资来换他们的自由。
这些资源,将变成波西米亚的农田、工坊、武器和士兵的饷银。
但同时,又不能把匈牙利逼到绝境,不能让他失血过多而死。
所以,一份“互不侵犯条约”就很有必要了。
用法律,或者说,用强权的形式,固定下新的边界,约束双方行为,给波西米亚争取至少几年、甚至更长的安稳发展期。
甚至……在必要时,可以暗示一些“有限度的互助”,共同应对东方的威胁。
这需要高超的拿捏,既要让对方感到切肤之痛,又要给他留一口气,让他觉得还有希望,还能在对付奥斯曼这件事上找到价值。
彼得转过身,重新看向西吉斯蒙德。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请放松,国王陛下。”
彼得在另一张高背椅上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们来谈谈,关于你的王国,你的自由,以及……你的两颗金牙能换来多少年的和平。”
西吉斯蒙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谈判开始了。而他知道,自己手里,几乎没有什么筹码。
除了正襟危坐,说谢谢,他能做的真的不多。
门外的布蕾妮手按剑柄,耳中听着隐约的谈话声,目光警惕地扫过空旷的走廊。她不知道里面具体在谈什么,但她知道,这扇门后达成的协议,将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彼得,你想要什么?”
西吉斯蒙德一开口就露了怯,这可不像是他平时的政治操弄手腕。
但面对彼得,他感觉自己就像被降了智一般,总是吃瘪。
而房间内,彼得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木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首先,我想要明确一点,我们同为卢森堡家族的成员,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为什么一定要成为敌人呢?”
彼得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啊,你都知道了?!”
西吉斯蒙德有种心中秘密被人揭破的惊慌。
“知道什么?我的父亲瓦茨拉夫陛下,约布斯特、普罗科普和您同为卢森堡家族成员,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儿吗?”
彼得摊了摊手问道。
“哦,你说这个啊,是的,你说的没错,我们身上是流着相同的血。”
西吉斯蒙德长舒了一口气。
“那么,让我们从斯洛伐克的归属开始聊起,怎么样?我亲爱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