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坡上,
彼得闭上了眼睛。
高坡上的冷风抽打在脸颊上,像冰冷的指责。
数字在他脑中冰冷地陈列:减少的补给消耗,提升的机动效率,后续战役更低的战损比……
划算,却冰冷。
那些老兵的面孔却蛮横地挤进来,带着波西米亚麦酒的气味,喊着粗俗的绰号,炫耀家里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小崽子。
他们能叫出彼此每一个难听的外号,记得谁怕老婆,谁吹牛最狠。这不是数字,这是一张由活生生的记忆织成的、沉甸甸的网。
他睁开眼,风顺着下颌线汇聚成流,灌进锁子甲的领口。
但大嘴约翰那混账是对的,战争就是个贪婪的熔炉,总得往里投喂些什么,金子、钢铁、血肉。
即便自己的狮鹫卫队在各种词条加成下,依然免不了伤亡,他们依然是血肉之躯。
他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军队医疗系统必须再扩大规模,普及到每个连队。
必须!这念头像根钉子,楔进他心里。
在彼得思索间,河滩上的战斗进入了僵持。
意大利佣兵退回了河中央,凭借水流重整队形。狮鹫卫队也后撤了五十步,给伤兵留出后撤的空间。
灰烬审判骑士团的重骑兵在冲垮奥地利山民后及时撤回,战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雾。
双方隔着两百步的河滩对峙,中间是尸体、断矛和渐渐被河水稀释的血泊。
而威尼斯人的火炮,又开始装填。
“唳——”
清脆的啼鸣刺破长空。
金雕米霍克的身影如一道金色闪电,掠过阴沉的天幕,盘旋,然后俯冲。
彼得透过鹰眼望去,目光如探针般扫过高地下方三百步外联军的辎重营地。杂乱无章的帐篷,堆叠的马车,小山般的粮袋……以及那个突兀的、被严密看守的大木屋。
在油毡的海洋里,那木屋像个穿着全副板甲参加平民婚礼的骑士,扎眼得可笑。
卫兵的数量多到溢出,巡逻路线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一个了然的火花在彼得脑中炸开。
火药库。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配得上如此羞涩又夸张的守护?
“侍卫队。”
“在,殿下!”
“把武器擦亮。我们可能要……去做个客。”
“明白!”
这些年轻人,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被荣誉和机遇灼烧出的兴奋,眼睛亮得像是淬了火的剑刃,渴望饮血。
“听着。”
彼得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晰,“我们要去河对岸,烧了他们的火药库。全程跟着我,别掉队,别恋战。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放火。明白吗?”
“明白,殿下!”
二十四张嘴同时回答,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
这些贵族子弟,最初不过是政治棋盘上送来的“信物”,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只是镀金的花瓶,结果却发现跟随彼得殿下真的有仗打,能立功。有的还获得了殿下的赐福。这让他们无比兴奋。
这感觉,比任何宫廷舞会都令人上瘾。
“好。”彼得笑了,那笑容锋利得像出鞘的剑,“那就让我们去给意大利人的烟花秀……添把柴。”
他轻磕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射出。
二十五骑化作一道钢铁洪流,撕裂天幕,冲下高坡。
他们绕开了主战场。
彼得带路,沿着河谷西侧一片长满桦树的斜坡疾驰。
马蹄踏过落叶和泥泞,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金雕米霍克在前方引路,时而高飞侦查,时而低空盘旋,像一枚活着的指南针。
十分钟后,他们绕到了联军后方。
从这里看,战场是另一番景象。奥地利公爵的旗帜在远处的指挥台上飘扬,威尼斯将领的猩红披风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更近处,就是那间火药库。
木屋周围有卫兵,五十多个,穿着威尼斯的红蓝制服,拿着长戟。领队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军士,正靠在棚柱上打哈欠。
彼得勒住马,抬手示意。
二十五骑静立在树林边缘,像一群准备扑食的豹。
“布蕾妮,你带十个人从左边绕过去,解决木屋后面的守卫。我带剩下的人从正面冲。”
彼得快速分配任务,“记住,要快。”
“是。”
“还有,别用火把。”
彼得补充,“火药库一点就炸,我们得进去把火药桶搬出来再点。”
布蕾妮点头,挥手点了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里。
彼得数了三十个数。
然后他拔出剑。
剑身映着阴天的光,灰蒙蒙的,像一截凝固的夜色。
“为了波西米亚。”
然后他踢了马腹。
战马嘶鸣着冲出树林,二十四骑紧随其后。马蹄声从潜行的窸窣变成冲锋的轰鸣,像突然掀起的风暴。
威尼斯卫兵们愣了一秒。
就这一秒,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