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选择站在那座能俯瞰整个德拉瓦河谷的高坡上。
二十五骑静立在他身后,像二十五尊石雕。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白雾证明时间还在流动。
从这里看下去,战场像一幅被雨水泡发的羊皮地图。
河这边,狮鹫卫队的营寨沿着河岸蜿蜒,木栅栏上挂着的盾牌在阴天里泛着铁灰色的光。
更远处,灰烬审判骑士团的黑色旗帜在风里绷得笔直,像一群收拢翅膀的乌鸦。
河对岸,威尼斯人的营地铺得很开。圣马可狮旗、奥地利公爵的纹章旗、意大利佣兵团五花八门的队旗,那些图案在风中混成一片斑驳的色块。
敌方阵营是奥利地三位公爵利奥波德四世、铁人恩斯特、一万两千领地士兵,几乎耗尽了他们领地的潜力。
另有威尼斯陆军5000人,两百名火枪手,十门大炮,以及从意大利雇佣的三千大大小小的雇佣军团,共计两万余人。
“殿下,我们真的不……”
布蕾妮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不。”
彼得打断她,目光没有离开河谷,“让他们自己打。我要看看,没有我在场的时候,我的军队到底是什么成色。”
他抬起右手。
金雕米霍克从铅灰色的云层中俯冲而下,翅膀切开气流的嘶啦声清晰可闻。
它落在彼得套着皮护臂的前臂上,抖了抖羽毛,水珠溅成一道微型的彩虹。
彼得喂给它几块肉块,让它稍微休息之后,彼得再次振臂。
“去吧,朋友。”
彼得轻声说,“让我用你的眼睛看看。”
米霍克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再次腾空。
视野随着鹰的视角拉升——
先是彼得所在的山坡变成一块墨绿色的补丁,接着整个河谷在视野中展开,像上帝摊开的棋盘。
狮鹫卫队的阵型很扎实。六个营呈扇形展开,拱卫着中央的指挥台。
卫队指挥兼一营长大嘴约翰在最前线观察;
二营长红胡子安德烈如今担任华沙督军,营长由黄发克里斯接任;
四营长雄鸡克劳斯、六营长双刀蒙奇在互相攀谈;
五营长乔治留在波兹南担任督军,五营由公猫卡特接任。
灰烬审判骑士团在后方休整。两百名重装骑士分成五个队,每队四十骑。康拉德的白底黑剑旗立在最前,这位老骑士的盔甲在阴天里依然亮得刺眼。
彼得在心里点头。
阵型没问题。士气……看那些士兵挺直的背脊和紧握的武器,士气也没问题。
问题在哪儿?
他的视线移向河对岸。
奥地利人的阵型松散得像撒了一地的豆子。那些领地士兵聚成大大小小的团块,彼此之间留出的空隙能跑马车。威尼斯陆军倒是整齐,五千人排成三个方阵,但他们的指挥官显然更关心怎么让靴子不沾泥。
意大利佣兵团是另一回事。
三千人排成一个紧密的枪阵,长矛的森林在移动时保持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同步。枪阵后面是火枪手,两百人分成四排,每排五十人。再往后,十门火炮已经卸下炮车,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河面。
彼得眯起眼睛。
火炮的布置……很厉害。
意大利人把炮群放在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上,视野开阔,射界覆盖整个河面。但他们没留预备阵地,炮位固定得像钉死在地上的木桩。
战场上,第一声炮响了。
不是意大利人开的火。
是狮鹫卫队的火炮,十门铸铁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在阴天里撕开十道橘红色的裂口。
炮弹划过河面,落在威尼斯人的阵线前方。泥浆炸起一人多高的土浪,像大地突然长出了褐色的獠牙。
“校准!”
二营长黄发克里斯的吼声在战场上回荡,“抬高半度!”
炮手们忙成一团。刷膛、装药、填弹、压实。动作熟练,但……太按部就班了。
彼得在高坡上摇头。
他们还在用打固定靶的思路。火炮摆成一排,齐射,然后花五分钟重新装填。这五分钟里,炮手就站在那儿,等着,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雏鸟。
以前在北方对付没有火炮的敌人,这样做没问题,因为敌人的武器射程不够。
可现在面对同样拥有火炮的敌人,这样做就太大意了。
河对岸,意大利炮队的指挥官,一个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穿着猩红外套的男人看了看。
然后意大利人开始移动火炮。
只动了四门。炮车在泥地里碾出深深的车辙,二十个炮手推着、拉着、骂骂咧咧地把炮挪到侧翼一处灌木丛后面。
分散炮位,交叉火力。
话音未落,意大利人的炮响了。
雨雪天气显然也没能阻止火炮的威力发挥。
两门炮先开火,实心铁弹呼啸着飞过河面,砸在狮鹫卫队的炮兵阵地上。
一门炮被直接命中。炮身像玩具一样被掀翻,滚了两圈,压断了一个炮手的腿。惨叫声被第二波炮响淹没。
另外两门意大利炮这时才开火,目标是灰烬审判骑士团的右翼。
炮弹落在骑士团前方三十步,炸开的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砸在盔甲上,叮当作响。
康拉德举起手,骑士团向后移动了五十步,避开对方射点。
他们在试射。接下来才是正餐。
果然,意大利人剩下的六门炮同时开火。
这次是霰弹。
六道铁雨扫过河面,覆盖了狮鹫卫队整个前沿。盾牌被击穿的声音像撕布,士兵倒下的闷响像沙袋坠地。
双方的步兵很快短兵相接,厮杀在一起。
黄发克里斯吼着什么,但炮声太响,听不清。
狮鹫卫队的火炮开始还击。但他们的弹道太直了,意大利人那四门侧翼火炮躲在灌木丛后面,只露出半个炮身。实心弹要么飞过头,要么砸在灌木丛前的土坡上,激起一阵无用的烟尘。
“该死。”
彼得听见自己身后一个侍卫低声骂了一句,“我们的炮打不着他们。”
“他们的炮能打着我们。”
另一个侍卫接话,声音年轻,带着压抑的愤怒。
彼得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四门侧翼火炮上。炮手们正在重新装填,动作快得像在表演——刷膛、倒药、填弹、插引信。
同样很流畅。这些威尼斯陆军,或者说意大利职业佣兵,战斗素养确实很高,他们为了钱战斗,而威尼斯恰恰是当前最有钱的雇主。
然后又是两轮齐射。
狮鹫卫队又损失了一门炮。炮手伤亡超过二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