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发克里斯终于做出了反应。他下令剩下的火炮后撤,转移阵地。但火炮太重了,在泥地里移动缓慢得像垂死的蜗牛。意大利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霰弹像镰刀一样收割着炮手和拖车的马匹。
彼得数了数。
十门炮,现在还能开火的,剩下七门。
开战不到半小时,火炮优势没了。
“殿下……”
布蕾妮的声音里压着某种东西,像绷紧的弓弦。
“再等等。”彼得说。
狮鹫卫队的炮阵每门炮只向侧位拖动二十步,重新固定。就这么二十步的距离,让威尼斯人再轮炮击全部落空,弹丸砸在空荡荡的炮位上,只溅起泥浆。
“还算聪明。”
彼得在高坡上点评。
对面的奥地利-威尼斯联军不再追求炮战决胜,而是派出了步兵军团,想要依靠人数优势推进,他们踏着鼓点开始渡河。
河水不深,只及腰际。但十一月的德拉瓦河冰冷刺骨,河底淤泥能吞没脚踝。佣兵们高举长矛和盾牌,像移动的钢铁刺猬般缓慢但坚定地推进。
北岸,狮鹫卫队也动了。
他们像群狼般散开,在河滩上奔跑、迂回、投掷标枪。
南岸左翼,奥地利公爵利奥波德四世的部队开始移动。
没有正面渡河,而是沿着河岸向东迂回,那里有一处浅滩,水流平缓,适合大部队通过。
“山民部队。”
彼得说,“利奥波德把他领地里最能爬山的家伙都带来了。他们打算绕到我们侧翼,从背后捅刀子。”
“大嘴约翰没发现?”
“他发现了。”
彼得指向北岸指挥帐,“但他的人被意大利佣兵钉在正面,分不出兵力。所以——”
话音未落,北岸右翼的森林里突然杀出一支骑兵。
只有两百骑,但全是重装。灰烬审判骑士团的旗帜在雨中展开。冲在最前面的是队长康拉德,这位骑士把骑枪平端得稳如磐石,在他身侧,两百重骑撞进正在渡河的奥地利山民侧翼。
惨叫、喷血、山民破布娃娃一样飞起来的话。
山民们轻装简行,根本挡不住全速冲锋的重骑兵。第一轮冲击就凿穿了前阵,第二轮开始收割。
利奥波德公爵的旗帜在混乱中疯狂挥舞,试图重整队形。
但重骑兵已经调转马头,开始了第三轮冲锋。
“重骑兵该留到最后决胜用。”彼得解释,“大嘴约翰现在就把他们撒出去,说明正面压力比他预想的要大。”
他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敲战鼓。
冷静,他对自己说。现在还不是自己出手的时候。
康拉德率领灰烬审判骑士举起剑,剑尖指向河对岸那四门侧翼火炮。没有吼叫,没有战前动员。他只是把剑向前一挥。
两百名重装骑士开始冲锋。
蓄力、缓慢加速。
马蹄最初只是踏碎泥浆,然后节奏加快,变成密集的鼓点。最后,当马速提到最高时,两百匹马、两百个骑士、两百柄长枪合成一股钢铁的洪流,撞向河面。
德拉瓦河这段不深,只到马腹。
骑士团冲进河里,水花溅起白色的浪墙。对岸的火枪手开始射击——噼啪啪啪的枪声像新年夜的爆竹,白烟从枪口一团团炸开。
铅弹打在盔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偶尔有马匹中弹倒下,骑士滚进河里,但阵型没有乱。
冲锋的速度甚至没有减慢。
意大利佣兵团的枪阵向前移动,试图封锁河岸。
太晚了。
灰烬审判骑士团已经冲上了岸。长枪放平,马速提到极致,然后——
撞。
钢铁撞进血肉的声音沉闷得像用锤子砸西瓜。枪阵的第一排像麦秆一样被撞倒、踩碎、碾过。第二排试图抵抗,但骑士们的长枪已经刺穿了他们的胸膛、喉咙、面门。
康拉德的剑左右挥砍,每一下都带走一条生命。他的盔甲上溅满了血,但他冲在最前,像一把烧红的尖刀。
侧翼的四门火炮就在眼前。
炮手们慌了。他们丢下刷膛杆和火药桶,转身就跑。
只有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炮手长试图点燃引信——
里奥·梅希的长枪刺穿了他的后背,枪尖从胸口透出。
炮手长低头看着那截滴血的钢铁,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好像不明白这东西怎么出现在自己身体里。
然后他倒下了。
骑士们开始破坏火炮。拆毁别开炮架,把火药桶扔进河里,往炮膛里塞泥土和碎石。
但就在这时,奥地利人的山民部队从侧面摸上来了。
这些穿着皮甲、拿着斧头和短矛的山民像山羊一样灵活。他们不从正面进攻,而是散成小队,贴着河岸的灌木丛潜行,突然从骑士团的侧翼和后方发起袭击。
火枪手也再次装填完毕。
“撤!”
康拉德没有纠缠,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的是步兵们的事儿。
河中央,意大利佣兵已经渡过了最深的水域。尽管蒙奇的骚扰让他们损失了近百人,但三千人的方阵依然完整。最前排的佣兵已经踏上北岸河滩,长矛放平,盾牌抵肩。
然后,他们撞上了狮鹫卫队的主力。
第四营长雄鸡克劳斯的部队早已列阵以待,三排交错的长枪阵。第一排跪地,长矛斜指;第二排站立,长矛平端;第三排预备。
佣兵方阵像海浪拍上礁石。
第一排长矛折断的声音密集得像冰雹砸屋顶。有人被捅穿胸膛,有人被挑飞,但更多的佣兵顶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推进。盾牌撞击盾牌,刀刃砍进锁甲,怒吼和惨叫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
“势均力敌。”布蕾妮评估。
“暂时。”
彼得说,“但威尼斯人还有火枪队没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南岸忽然响起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两百名威尼斯火枪手在河岸列队,朝北岸正在鏖战的人群进行齐射。白烟腾起,铅弹越过河流,落入狮鹫卫队阵中。
尽管距离太远,大多数子弹失了准头,但仍有十几人中弹倒地。阵型出现了一丝松动。
就是这一丝松动,被意大利佣兵的指挥官抓住了。
方阵中央忽然裂开一道缺口,一支全身板甲的突击队冲了出来,只有百人,但个个都是双手剑士。他们像楔子般砸进狮鹫卫队的枪阵,大剑挥舞,砍断枪杆,劈开盾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北岸指挥帐前,大嘴约翰猛地站起。
他的胡子在风中颤动,他盯着那道被撕开的口子,手按上了剑柄。
但他没动。
相反,他朝身旁的传令兵吼了句什么。传令兵飞奔而出,几分钟后,狮鹫卫队的炮阵再次开火——
战斗的激烈程度,超出了彼得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