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得里亚海的东岸,海水像融化的翡翠一样撞碎在石灰岩悬崖上。
那片楔入大海的三角形陆地伊斯特里亚半岛,它的轮廓在地图上像个攥紧的拳头,指关节抵着威尼斯,手腕连着克罗地亚,手背则朝向奥地利人的阿尔卑斯山。
北面,底里雅斯特湾像被神灵啃了一口的苹果,弧形的港湾里泊着密密麻麻的帆樯。
西面,克瓦内尔湾的水更深,能吞下整支舰队。
这两个港口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千年贸易用金币和船锚硬生生凿出来的宝盆。
自古以来,这就是商人的天堂,战士的擂台。
自古希腊人在这里建起第一座石码头开始,古希腊商船从这里卸下陶罐,古罗马军团修建的石板路至今还埋在现代街道下方,东罗马帝国的双头鹰旗帜在城墙上飘扬又褪色。
然后,威尼斯的圣马可狮旗来了。
十世纪起,威尼斯共和国的桨帆船就像贪婪的水蜘蛛,沿着海岸线织网。
他们建起科佩尔据点,用贸易合同当绳索,用海军舰队当鞭子,把沿海城市一个个捆进自己的商业帝国。
但半岛内陆,那又是另一回事。
森林覆盖的山丘之后,斯洛文尼亚贵族们的城堡矗立在险要处,克罗地亚领主的纹章刻在花岗岩门楣上。这些山里的老爷们对威尼斯商人那套精致的贸易契约嗤之以鼻。
他们都有同一个宗主:匈牙利国王西吉斯蒙德。
于是半岛成了三方角力的棋盘:威尼斯控制海岸线,匈牙利封臣盘踞内陆,而中间,则是最富裕的城市底里雅斯特。
它卡在威尼斯和匈牙利势力范围的夹缝里,像块被两只猛兽争抢的肉。
但这座城市的商人们有别的想法。
他们为了获得自由港和自由城市的地位,找到了第三个玩家,那就是奥地利。
哈布斯堡家族的公爵们正缺出海口,底里雅斯特正缺保护伞。
一笔交易就这么成了:城市每年向维也纳缴纳五千金佛罗林,换取“自由城市”的地位——奥地利提供军事保护,但不干涉内政,不收别的税,不管商业事务。
典型的包税制。
维也纳拿到稳定收入,底里雅斯特买到平安,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
这笑容在1404年12月15日的下午,突然僵在脸上。
第一个逃回来的轻骑兵带回了一个惊骇众人的消息。
“败了……”轻骑兵瘫在门洞里,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全败了……”
“什么败了?”
卫兵队长蹲下来,“说清楚!”
“联军……奥地利人和威尼斯人,以及我们这些佣兵……在北方……两万人……”
轻骑兵每说几个字就抽一口气,“那个红发暴君彼得……他只用二十五个人就炸了火药库……然后那些狮鹫卫队开始全面进攻,我们顶不住进攻,重骑兵……上帝啊,那些重骑兵不是人……”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城。
市政厅的钟被敲响,紧急会议被召开。议员们提着袍角跑过广场,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两万人!”
执政官莫罗西尼,这位祖籍威尼斯但在底里雅斯特做了三十年生意的老狐狸把羊皮纸战报拍在桌上,“两万联军,被波西米亚人打垮了!利奥波德公爵逃了,恩斯特公爵死了,腓特烈公爵被炮轰成碎片!威尼斯陆军副司令安东尼奥被俘!”
会议室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这个消息,他们是商人,天生对消息敏感,一直关注着北方那场大战。
“不是说还在河边对峙吗?怎么突然就决战了?”
“奥地利和威尼斯联军可是有两万人啊,竟然就这么败了!”
“我们……我们只有三百守军,还是民兵。城墙……我们的城墙上次修缮是什么时候?”
一个中年议员声音发颤。
“二十三年前,距离上一次打仗还是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为了争抢水道控制权,在我们港口外的战斗。”
另一个议员闷声说。
“那位彼得王子现在在哪?”有人问。
“他的主力南下逼近威尼斯边境,而他本人……带着那支‘灰烬审判’骑士团,朝我们这个方向来了。”
“朝我们来了?!”
“为什么?我们只是个商业城市!我们每年给奥地利交钱,我们中立——”
“中立?呵!”
执政官睁开眼睛,那眼神像在看傻子,“当一方有两万大军时,你的中立是智慧。当那两万人变成尸体和俘虏时,你的中立就是……待价而沽的妓女在等新主顾。”
话很难听。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我们怎么办?抵抗?像恩斯特公爵那样光荣战死?”
中年议员站起来,手在抖,“我家里有四个孩子!我父亲去年刚中风——”
“坐下,马可。”
执政官抬手往下压了压,“没人说要抵抗。”
他环视全场,目光从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扫过。
这些人是商人。商人最懂算术:城墙高度除以攻城梯长度,守军数量除以敌军数量,金币储量除以围城天数。算出来的结果都一样,没有胜算。
“听着。那位王子想要什么?出海口。我们有什么?出海口。”
执政官鼓了鼓掌,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继续道:“奥地利能给我们什么?遥远的、已经战败的‘保护’。彼得王子能给我们什么?近在咫尺的、刚歼灭两万联军的‘保护’。”
他让每个人消化这句话。
“所以问题不是要不要投降。问题是:怎么投降才能卖个好价钱。”
执政官的话为整个会议点明了主题。
会议室里响起松气的声音。
紧绷的肩膀垮下来,攥紧的拳头松开。对,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领域:谈判,交易,计算得失。
“我们的筹码是什么?”
一个秃顶议员掰着手指,“一,完整的城市,没有抵抗,他不用损失一兵一卒。二,运转良好的港口,他今天接手,明天就能用。三……”
他摊了摊手,“我们可以‘主动’把今年该给奥地利的那五千佛罗林,‘转交’给他。”
“还要加上‘自愿捐赠’的一笔军费。”
另一个人补充,“就当是……新领主入城的贺礼。”
“但不能给太多!”
秃顶议员又站起来,这次是出于商人的本能,“给多了显得我们富有,他会加税。给少了显得我们吝啬,他会不满。要恰到好处,既表达忠诚,又暗示‘我们也就这点油水’。”
更多的议员点头赞同,然后商量出了一个1000金佛罗林的数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