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合。
第四回合。
第五回合。
每一次对冲都像两座山在碰撞。
第六回合,盾牌碎了。
裂开的铁片飞向半空,旋转着砸进土里,扬起一小撮尘土。
布蕾妮扔掉木柄,从侍从手中接过新盾,摸到盾面,手套缝里还夹着碎木屑。
第七回合,长枪断了。半截枪杆打着旋飞出去,差点砸中裁判的桌子。
第八回合,虎口崩裂。血从手套里渗出来,在银色的铁手套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第九回合...
观众已经不记得数到第几轮了。
看台上不再有欢呼,不再有尖叫。所有人都站着,伸长脖子,屏住呼吸。
他们看见布蕾妮再一次疲惫的爬上一匹新马。
她的战马已经换了两匹,第一匹体力不支,第二匹被撞伤了肋骨。
她自己的腿也在打颤。
每一次翻身,都像在和自己的身体拼命。
铁甲内衬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窝处汇成一道细流。
呼吸急促得像是胸口破了个洞,吸进去的气总是不够用。拉面罩时手指都在发抖,铁环扣了几次才扣上。
“已经够了,队长。”
旁边侍卫队副队长里德洛给她递上长枪,劝说道。
“我知道。”
布蕾妮吐字时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得反复吞咽才能把话说顺,“但我不会停。”
第十回合。
布蕾妮接过新枪时,手指已经不听话了。那杆枪在她手里像一口灌满风的旗杆,摇摇欲坠。
她试着握紧,虎口的血把枪杆染成暗红色,握一下滑一下。
普罗科普看在眼里。
他没有笑。
他下马,走到自己马前,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那匹黑马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肩甲,铁片上留下一道水痕。
“你还行吗?”
他问自己的马。
战马打了个响鼻。
“我也快不行了。”
他苦笑。
然后翻身上马,举起长枪。
“最后一枪,女士。”
“好。”
布蕾妮用尽全力,踢马冲锋。
但她真的太累了。
速度提不起来,枪尖在晃,视线在晃,连阳光都在晃。
普罗科普的马在她眼前越来越近。
她看见他枪尖上的凹痕。
看见他护臂上的裂纹。
看见他头盔缝隙里那双眼睛,没有一点轻视,没有一点怜悯。
那是战士对战士的尊重。
两马交错。
普罗科普的枪尖精准地荡开她早已偏离的枪杆,然后轻轻一挑。
布蕾妮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世界在旋转。
天空、地面、天空、地面。
后背重重砸在泥土里,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头盔磕在地上震得牙齿发酸,嘴里弥漫着铁锈味。
她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阳光刺眼。
云在头顶缓缓飘过。
看台上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
“胜负已分!胜者,雄狮普罗科普公爵!”
书记官的声音在喇叭里回荡。
掌声。
她听见掌声。
很响,很热。
然后有人跑过来,脚步凌乱,气息不稳。
“队长!”
“队长你没事吧!”
她被人扶起来,晕乎乎的。
拉开面罩,大口喘气。
看到阿涅尔眼眶红红的,里德洛正用手背抹眼角,手下的其他侍卫队员扑了过来。
“我没事。”
她拍拍他们的肩膀,声音因为缺氧有点发颤。
普罗科普从马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汗水浸透的脸。
“你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勇气。你是今年最好的女骑士!”
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布蕾妮回敬了一下。
“明年。”
她说。
“我会赢。”
“我等着。”
普罗科普笑了。
然后众人纷纷散开。
一个人从高台跳了下来。
她看见那熟悉的身影,看见他快速翻过围栏进入场地。
彼得走到她面前,张开双臂,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小心把她圈在怀里。
“够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温润。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布蕾妮靠在他怀里,铁甲冰凉,但胸口很暖。
“殿下。”
“嗯?”
“我...”
她想说很多话。
想说两年来每一个深夜的独处。
想说每一次生死搏杀后他的回眸。
想说刚才被击落时,看见他站起来的那一刻。
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但她没说出口。
那让她想起两年前,自己刚逃来波西米亚的时候,受尽白眼。人们不相信一个女人能举剑杀敌。正当她困顿不堪时,遇到了彼得殿下创建银色黎明骑士团。
殿下没有因为她是女人而轻视,反而让她做了自己的贴身侍卫,扛起了那杆大旗。
那时候她就知道。
这个年轻人,值得她拼命。
“殿下,明年我还报名。”
布蕾妮倔强的说。
“行。”
彼得笑了笑,“我陪你练。”
高台上,瓦茨拉夫国王端着酒杯,眯着眼睛看着下面的这一幕。
酒液在杯里晃荡,殷红得像血。
他慢慢把酒杯放到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罗森堡伯爵.......”
“陛下请吩咐。”
站在他身后的罗森堡伯爵上前一步,袍角擦过木制栏杆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微微欠身,目光恭敬地垂着,却始终没离开场内那抹蓝色的身影。
“你有没有觉得......那女孩有点眼熟?”
国王悄悄的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