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堡伯爵沉默了一会儿。
瓦茨拉夫见他没接话,又开口续道,目光在布蕾妮的背影上逡巡:“像谁呢?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陛下。”
罗森堡伯爵轻声说,“您不觉得,她很像您的继母,波美拉尼亚的伊丽莎白公主吗?”
瓦茨拉夫的酒杯在半空顿住了。
酒液停止了晃动。
“你是说?”
“先君查理四世的第三任妻子。”
罗森堡伯爵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您的继母。生育了匈牙利国王西吉斯蒙德、英国王后安妮的那位王后。”
瓦茨拉夫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酒杯,再次认真的打量起彼得怀中的女孩。
“继续。”
“我打听过。这位布蕾妮队长,出身波美拉尼亚,也姓格里芬。”
“格里芬?”
瓦茨拉夫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是格里芬家族的人?”
“或许。”
“那她父亲是谁?”
罗森堡伯爵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瓦茨拉夫沉默了。
他重新看向场内,目光复杂。
那丫头的面容轮廓,那眉眼间的倔强,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像。
太像了。
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微微上扬。
跟他的继母一模一样。
“这女孩......”
瓦茨拉夫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
虽然他的继母已经在十年前去世了。
但那位性格强势、富有手段、甚至能“徒手掰弯马蹄铁”的形象,可是让他印象太深刻了。
“我的儿子啊,你的爱好怎么跟我的父亲一样呢?”
国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把酒给放了回去。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在这时,
决赛的鼓声,正在敲响。
鼓手赤着胳膊,汗水在油亮的皮肤上滑出一道道痕迹。
他抡起粗壮的鼓槌,砸向比人脸还大的牛皮鼓面,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石头捶在胸口上,震得看台木板嗡嗡作响。
康拉德靠在栏杆上,盯着对面那匹黑马。
普罗科普正蹲在地上系马镫带子在脚上绕了两圈,起身时腿都在打颤。
他也能感觉到自己手臂内侧传来的酸痛。
半决赛那十几回合,几乎抽掉了康拉德半条命。
跟乔治那个疯子打了十几回合,浑身骨头像散了架重装了一遍,后背和肩膀都酸得没知觉了。即便休息了半个小时,也没能缓过劲儿来。
反而更累了。喘气时肋下隐隐发痛,不知道是肌肉拉伤还是骨头出了问题。
握枪的右手四个指肚上全是水泡,刚才换绷带时扯掉一层皮,渗出的血把白布条染得斑斑驳驳。
“还行吗?”
康拉德想试探一下对面的虚实,于是喊了一声。
普罗科普抬起头,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僵硬。
“足够干翻你!”
“哈,那我可等着你。”
“少废话。”
普罗科普翻身上马,动作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利索。他腰部使力时眉头拧了一下,又很快松弛下来。
书记官举起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最终决赛!雄狮普罗科普公爵!对!火海孤狼康拉德子爵!”
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两人之前都经过了一番艰苦鏖战,此时都不在巅峰。但没有谁退缩。
距离冠军只有一步之遥,拼了!
康拉德甩了甩胳膊,关节咔咔作响。
普罗科普双手握住长枪,深深吸了口气。
鼓声再起,节奏更快,带着催人上阵的压迫感。
两人同时调转马头,拉开距离。
三十步。
康拉德握紧枪杆,感受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
普罗科普在低声跟他的马说话,嘴唇翕动,声音淹没在喧哗里。那匹黑马竖起耳朵,轻轻打了个响鼻,鼻孔翕张喷出细细的水沫。
他们都太累了。
但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能看出一个人的本相。
是选择苟且,还是选择拼命。
是借口体力不支放慢节奏,还是咬牙冲到最后一刻。
骑士的精神,不就是在这种时刻才被照亮的吗?
“冲!”
康拉德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
普罗科普也动了。
两匹马像两道闪电,在半场处轰然碰撞。
“轰!”
枪尖撞在盾牌上,发出金属撕裂的刺耳声。两股力量对撞的冲击波,连一旁的旗杆都晃动了,旗面猎猎作响。
碎木屑横飞。
康拉德的枪杆从中间炸开,半截枪头打着旋飞走。
普罗科普的盾牌裂成两半,铁片哗啦啦砸在地上。
第一枪,两败俱伤。
“换!”
侍从飞奔上前递上新枪新盾。
康拉德接过枪时,明显感觉右臂在发抖,肌肉酸痛得几乎握不住枪。他咬着牙把枪杆夹在腋下,用左臂辅助稳住枪尖指向前方。
普罗科普的新盾牌还没绑稳。
“第二枪!”
鼓声未落,两人再次冲锋。
这一次,普罗科普提前调整了角度。
他的枪尖精准地刺向康拉德盾牌最薄弱的上沿。
“砰!”
盾牌崩了。
七八块碎铁从边缘脱落,边缘参差不齐,像被野兽咬过一样。
康拉德的小臂被震得发麻,指节都回不过弯来,只能顺势丢开盾牌。
他失去了屏障。
普罗科普的枪尖擦着他的头盔划过,带出一串火星。
两人交错而过。
四周响起惊呼声。
第二枪。
普罗科普锁定了康拉德的动作节奏。
康拉德接过第三杆枪,手指在微微打颤。
他看着对面的普罗科普,普罗科普也在看他。
两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