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像一条河流,你永远不知道会在哪个转弯处遇见改变命运的支流。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可以让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骑士成为名震天下的统帅,短到那些在篝火旁度过的夜晚仿佛就在昨天。
彼得骑着马,布蕾妮带着一队护卫跟在身后,沿着狮鹫村外的石塔湖,登上一个高坡,远远就看见了那片熟悉的营地。
罗姆人的营地。
二三十辆马车围成一圈,布匹搭成的帐篷像蘑菇一样散落在草地上,几缕炊烟从帐篷间的空隙升起来,混着烤肉和香料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
孩子们在马车之间追逐打闹,女人们坐在帐篷门口搓着绳子或者缝补衣物,男人们有的在照料马匹,有的在打磨弓箭。
营地入口处,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等在那里。
“司令官。”
彼得翻身下马,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游民司令官依然戴着他那有些搞笑的帽子,咧嘴笑了,单膝跪地:“王子殿下,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司令官的长子盖伊也在旁边恭敬行礼。这位玛丽卡的大哥比以前壮实了一圈。
“起来起来。”
彼得一把将他们拉起来,“两年前你们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大家都一起围着篝火喝酒跳舞。”
彼得又转向盖伊,笑道:“那时候你还勒着我的脖子,说要是敢欺负你妹妹,就把我剁碎了喂狗。”
盖伊笑道:“那时候您还是个穷小子,谁能想到您现在能当上王子呢?不过那句话现在也还算数。”
“盖伊!”
玛丽卡从彼得身后探出头来,瞪了她哥一眼。
盖伊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进来吧,大家都在等您。”
彼得跟着司令官和盖伊走进营地,立刻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马夫米克莱还是那样瘦,手上有不少新的灼痕,那是给马蹄铁时烫伤的。弓箭手贝布烈克背着他那张快磨断弦的长弓,铁匠白胡子老爹的围裙上到处都是烧焦的洞。
马夫米克莱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弓着腰凑过来,嘴里嘟囔着:“殿下,您还记得我吗?两年前我在集市上帮您挑过马,那匹栗色母马,现在还在吗?”
“当然在,已经是军马场的种马了,生了三匹小马驹,一匹比一匹壮实。”
彼得拍拍他的肩膀,“而且我还记得你教我的那句罗姆语:Youhsomt-hulo chororo dilina(你是一个又穷又蠢的大混蛋),说这是和人见面的问候语。”
米克莱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
周围众人却哈哈大笑成了一团。
弓箭手贝布烈克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弓,朝彼得点了点头。
他就是这样的人,话少,但办事靠谱。彼得还记得,两年前就是贝布烈克教他怎么在马上射箭,怎么在奔跑中用弓弦勒住敌人的脖子。
铁匠白胡子老爹正蹲在一辆马车旁边修理刀具,看见彼得走过来,放下锤子站起身,行了个礼:“殿下,您这两年的成就可真是让人赞叹。”
“您的身体依然硬朗。白胡子老爹。”
彼得笑着说道:“有没有兴趣留下来?我的铁匠工坊正需要您这样经验丰富的大师。一切待遇从优。”
白胡子老爹听完,哈哈大笑,拍了拍彼得的肩膀:“我的好王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的领地是我见过最安全,也最舒适的地方。确实是个养老的好去处。”
彼得正以为有戏,老爹却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和深意:“可你看看我这胡子——”
他捋了捋自己雪白的长须,“它陪我走了多少路,翻了多少山?我这双手,又敲过多少块铁?它记得风箱的喘息,记得铁砧的脉搏,记得火星怎么跳舞……可它唯独不知道什么叫‘停下’。”
他拿起锤子,在铁砧上轻敲一下,声响清脆:“我们吉普赛人的魂,就像烧红的铁。只有在路上,在火里,才能保持它的形状和光。停下来?那就凉了,硬了,成了一块死铁疙瘩。”
“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您两年前是不是说过?”
彼得无奈摊手。
“哈哈哈,因为老爹我的流浪之魂一直没有变化啊。”
老爹冲彼得眨眨眼:“再说了,远方的姑娘更爽快,我还没流浪够呢。”
周围的人又都笑了起来。
彼得扫视了一圈营地,发现除了这些熟悉的面孔,还多了不少人。新的帐篷,新的马车,新的孩子,新的老人。
有些人穿着罗姆人的衣服,有些人穿着东欧风格的粗布衫,还有几个人穿着奇奇怪怪的袍子,站在人群最边缘,远远地看着这边,没有凑过来。
“这两年营地里添了不少人。”彼得对司令官说。
“您也添了不少地。”
司令官朝特罗斯基城堡的方向努了努嘴,“听说您把东边的波兰,西边的巴伐利亚,南边的奥地利都收了。我们以前没少走那条路,现在安全了,连山贼都少了。”
“那是因为山贼都被我招安了,现在正在矿场里干苦力。”
司令官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玛丽卡走到彼得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父亲,你先把大家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司令官点了点头,转身朝人群喊了一声:“都过来!”
罗姆人天生就懂得怎么传递消息。
不到一刻钟,营地里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中央的空地上,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全都安静下来,看着站在马车上的玛丽卡。
“大家应该都认识他。”
玛丽卡指着彼得,声音清脆,“他是波西米亚王子,特罗斯基的领主,波兰和奥地利的征服者,是让整个神圣罗马帝国都要俯首的人。”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玛丽卡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高高举起:“这是王子殿下亲自签署的自由迁徙许可令。
从今天起,我们这支罗姆人在波西米亚领地上自由通行,不受任何领主、官员、税吏的阻拦。
任何人敢伤害我们,就等于伤害王子的子民,王国的军队会亲自追查到底。”
营地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那个最年长的妇人捂住嘴哭出声。有个年轻汉子跪下去,额头抵着泥地。司令官看着那张羊皮纸的手在发抖。
“殿下……”司令官的声音哽住了,“这比金子还重,我们会记一辈子。”
“你女儿已经把她的心意给了我。”彼得笑着说,“我总不能白拿人家姑娘的东西。”
欢呼声变得更大了。
有人开始吹口哨,有人敲起了手鼓,女人们发出那种罗姆人特有的尖叫声,刺耳却充满欢乐。
“殿下,想看看我给你的惊喜吗?”
玛丽卡摇着彼得手臂道。
“当然,走吧,去看看。”
彼得笑道
司令官嘿嘿一笑,指了指营地深处:“在那边,殿下您自己去吧,小心别被草药熏着。”
营地里的人开始给彼得让路。他们的目光追随着他,像追随着一道移动的光。
有一种信任,是用经历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