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卡拽着彼得的袖子往前走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她回头看他一眼,眼睛亮闪闪的。
“您猜到了吗?”她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猜不到。”彼得老实回答,“但看你这样子,肯定不是给我织了件毛衣。”
“毛衣?我倒是想织,可惜我的手指太笨只会编马鞭。”
玛丽卡笑出声,“再说,毛衣怎么配得上您呢。”
她停下脚步,侧身让开视线。
小路尽头,一片用篱笆围起来的区域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篱笆的编法跟西方完全不同,横纵交错,菱形的孔洞整齐得像尺量过一样。
篱笆后面是几间草屋,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檐角微微翘起,跟周围的尖顶帐篷格格不入。
彼得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见过这种建筑风格,在电视上,在博物馆,在那些关于故乡的纪录片里。
他看见那些草屋中间的空地上,几个黄皮肤、黑头发的人正在做活。
一个老者坐在木头小凳上用刀削着什么,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哄,三四个汉子在晾晒草药。
他们的脸不像欧洲任何民族的面孔。
看见彼得走近,他们连忙起身弯下腰,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彼得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头皮发麻,从后背到后脑勺都窜过一阵电流。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这是……华夏人?”
玛丽卡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得意得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怎么样?这个惊喜够大吧?我母亲遇到他们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他们说自己是‘汉人’,来自东方。
我就想着,您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种远方的客人,您总该喜欢吧?”
彼得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喜欢。太喜欢了。你从哪儿找到他们的?”
“不是我找到的,是他们加入了我们的队伍。”
彼得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让自己显得太激动,问向那个老者,“你们从哪里来?”
“禀大人,我们从萨莱城来。”
那个老人用磕磕绊绊的捷克语回答。
萨莱。金帐汗国的都城。那个近十年来被帖木儿洗劫过三遍的城市。
彼得正想继续问,玛丽卡拉了他一把:“道长在里面等您,那炉子马上就该开了。”
彼得只好压下心里的疑问,跟着玛丽卡走进最大的那间草屋。
屋子很宽敞,正中央摆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炼丹炉,炉身刻着云纹和八卦图案,炉盖上有几只手指粗细的出气孔,正往外冒着一缕缕青烟。
炉子下面烧着炭火,火势不大,但足够维持炉内的温度。
炼丹炉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玛丽卡的母亲,罗姆人的草药师阿兰卡。
她穿着罗姆人那种缀满流苏的袍子,脖子上挂着一串五颜六色的珠子,正弯腰往炉子里加什么东西。
另一个是个男人。
四十来岁,清瘦的脸庞,挽着发髻,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脚上蹬着一双布鞋。
腰间挂着一串铁质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法器,又像是炼金用的工具。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团小火苗在眼眶里跳动。
看见彼得进来,阿兰卡先反应过来,行了个礼:“王子殿下,您来了。”
那个道士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双手抱拳,手掌交叠,从额头一路压到胸前,深深地躬身:“贫道长春子,拜见王子殿下。”
长春子?这名字让他想到金庸小说里的全真七子。
当然肯定不是一个人,中间差着几百年呢。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道士说汉语。
纯正的、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的汉语。
彼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语卡在喉咙里不知说什么。
长春子抬起头,那道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千年的泥沙。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切换成捷克语又说了一遍。
炉膛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炭火和某种金属烧灼后的气味。
玛丽卡走到她母亲身边蹲下,从布袋里掏出几块干果递过去。
阿兰卡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顺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长春子重新坐回炉前,用一根铁钩拨了拨炉底的炭。
“贫道先祖乃大元子民,早年随拔都大王西征,之后定居萨莱,世代以炼金为业。”
长春子抬手指了指炼丹炉,“听闻殿下仁德爱民,罗姆人中的朋友也盛赞殿下的恩情,贫道等三十余口,愿为殿下效劳。这一炉金豆子,便是见面礼。”
“金豆子?”
“正是。”
长春子眼中透出一丝自信,“殿下请看。”
他转身走到炼丹炉前,阿兰卡递过来一对铁钳。长春子接过铁钳,夹住炉盖上的铜环,用力一掀。
一股白色的蒸汽随着“嗤”的一声喷涌而出,带着硫磺和草药的气味弥漫开来。
蒸汽散尽,长春子将炉盖放在地上,伸手从炉内端出一个陶盘。
陶盘里,铺着一层金灿灿的小颗粒,在火光照射下反射出温暖的光泽。
那光泽,那颜色,那质感,和真金一模一样。
“金豆子!”
玛丽卡惊呼一声,凑过去看,“真的炼出金子了!”
周围几个罗姆人也凑过来,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连布蕾妮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的变化没有逃过彼得的目光。
长春子捧着陶盘,走到彼得面前,将盘子恭敬地递过去:“殿下,这些金豆子纯度极高,去向金匠查验自然便知。
这一炉成本不过十两银子,炼出的金子却价值五十两以上。
若能用更好的铜料、更纯的锡料,成本还能更低。”
中世纪黄金的价值毋庸置疑,波西米亚有银矿,金矿却很缺,如果真能炼金,那作用无疑是巨大的。
众人振奋,长春子也一脸得意的抚须微笑。
彼得却用汉语说了一句:“葛洪的《抱朴子》?”
长春子顿时张大了嘴巴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