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5年6月20日清晨。
阿波罗尼亚山的晨雾还没有散尽,第四号工业园区的木栅栏就已经立起来了。
彼得站在山腰上,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根木桩砸进泥土里,心里盘算着这个园区的成本。
两百个工人干了十天,木材用掉三千根,铁钉用掉四千枚,人工加材料一共花掉五百个银币。
“殿下,这就是您说的‘第四号’?”
长春子道长现在已经适应了特罗斯基的生活,尤其是他发现这里的民众竟然使用汉字加拼音的方式书写时,更觉亲切。
这种感觉甚至比已经全面伊斯兰化的萨莱城还要亲近。
长春子身后站着十个汉人工匠,都是这一路上跟着他从金帐汗国分裂后走到波西米亚的。
他们脸上写满对这个新地方的审视与期待。
彼得给他们定了待遇。
普通工匠拿中级工的薪水,一个月三十个银币,包吃住,家眷可以住在园区外面的城镇里,愿意种田的分地,愿意做工的安排进工坊,孩子必须去上学。
长春子拿工程师的待遇,一个月五十个银币,外加一套单独的住房和一间书房。
“殿下,这太多了。”
长春子看着待遇文书,手指在纸上滑过,“贫道不过是个炼丹的道士,不值得这么多。”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彼得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摊在长春子面前,“这个园区目前只有一个任务,重建陶瓷窑。”
长春子的眼睛盯着草图上的线条,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去年,彼得曾经亲自主持过一次小规模的瓷器烧制。
那时候他面临梵蒂冈的绝罚威胁,为了稳住当时贪财的教皇博义九世,同时打通前往罗马的白糖销路,就决定烧几件白瓷。
窑是连夜砌的,高岭土是亲自选的,配方是从脑子里翻出来的。
烧了七天七夜,出炉了十五件白瓷,十二件完好,三件开裂。他挑了最好的两件酒壶、两件杯子、两件盘子,派人送去了罗马。
教皇博义九世收到瓷器的时候,据说摸了好久,说这是东方来的珍宝,当世无双。
列支敦士登趁机提出彼得的虔诚和对教廷的忠心,换回来暂时的安宁。
剩下的瓷器他没再卖,也没再生产。
窑被拆了,土被埋了,干活的几个工匠被安排到其他工坊,这件事就这么压了下来。
那时候他还不敢大张旗鼓的烧制陶器。
周围的眼睛太多,教皇的面子太大,物以稀为贵,要是满大街都是瓷器,那几件礼物的价值就全毁了。
现在他敢了。
这一年多来,他把波西米亚打理得铁桶一般,周围几国领主的军队加起来不够他打。
国内日渐安定的环境也为陶瓷的市场提供了机遇。
“两个窑。”
彼得竖起两根手指,“一个烧陶器,一个烧瓷器。陶器走平民路线,碗、盘、罐、缸,什么便宜烧什么。
瓷器走贵族路线,杯、盘、碗、壶,只烧白色,不画花。”
长春子皱了皱眉:“殿下,瓷器不画花,那还叫瓷器吗?华夏的瓷器之所以名贵,就是因为彩釉精美,花纹繁复。您烧白瓷,怎么跟华夏的官窑比?”
“我们走差异化路线。”
彼得拿起一块高岭土,在手心里掂了掂,“我这里没有彩釉。不过我本来就没打算跟他们比画工。我们走的路子不一样。
大明那边做的是奢侈品,繁复的花纹,精美的彩绘,一件瓷器就能摆满整个展台,一件价值可以是等重的黄金。
我们走的是精英路线和大众路线。精英路线,就是给那些贵族老爷们做白瓷杯盘餐具,简洁大方,讲究质感。
至于陶器,就走大众路线,就是碗啊,罐子啊,卖给平民和市民,便宜耐用就行。”
窑炉的建设速度很快。
特罗斯基红砖厂运来了红砖,水泥厂运来了水泥,一个陶器窑和一个瓷器窑在三天之内就砌了起来。
焦炭厂运来木材和焦炭,粘土坑挖出粘土,高岭土被一车车送进库房。
“道长,这些东西够不够?”
彼得站在窑前,看着十名汉人工匠在忙碌。
长春子已经脱掉了道袍,换上了一身粗布短褂,头发用布巾扎起来,胳膊上沾满了泥。
他用手捏起一把高岭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小拇指挑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殿下,波西米亚的土,比伏尔加河土还要细。”
长春子的声音里带着惊喜,“泥料细腻,含铁量低,烧出来的瓷器应该比华夏的还要白。”
“那就靠你们了。”
彼得拍了拍长春子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不能总待在窑边。
工业园区的事太多了,焦炭厂最近在扩产,水泥厂的窑炉需要检修,铁匠铺的订单排到了下个月,火药工坊的产量翻了三番,玻璃工坊的订单供不应求。
他得一个一个地方去视察。
那可都是钱啊,北方商业联盟的成员们已经催了好几次货了。
陶瓷窑这边,他没怎么插手。
汉人工匠有自己的手艺,各有千秋,他不需要指手画脚。他只需要把原材料运过来,把工钱发下去,然后等着看结果。
第七天,第一批陶器出窑。
彼得正好在工业园区检查铁匠铺,听说陶器出窑了,就绕过去看了一眼。
窑门打开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被烧过的气味。负责管理窑炉的匠人用铁钩把一个个陶碗从窑里钩出来,放在铺了沙子的木板上。
陶碗的样子很朴素,碗口圆润,碗身光滑,釉色是偏暗红的土棕色,带着一点窑变的斑驳。
没有花纹,没有刻字,一看就知道是普通人用的东西。
彼得拿起一个碗,用手敲了敲,声音清脆。又用指甲刮了一下釉面,坚硬光滑,没有掉釉。
“可惜没有彩釉,不然就漂亮了。”
一个匠人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别可惜。”
彼得把碗放回木板上,“能装饭装汤的碗,就是最好的碗。彩绘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平民买碗,看的是结实不结实,又不是看它花不花。”
匠人们面面相觑,似乎没太听懂。
彼得笑了笑,没再解释。
在这个时代,波西米亚的平民家里用的餐具还是木盘木碗,刷不干净,容易腐朽,还会串味。
贵族家里用的陶器是本地工匠烧的,工艺粗糙,釉面不均匀,断口的地方会吸水渗水。
华夏的瓷器倒是好,但是价格太贵,一件瓷器能换等重的黄金,普通贵族都买不起,更别说平民。
陶器虽然不上档次,但是结实耐用,价格便宜。
一个陶碗的成本顶多三个铜币,彼得决定定价十个铜币,就算加了运输和经销的费用,一个陶碗也不超过二十个铜币。
普通市民咬咬牙就能买,饭店旅馆批量订购还能打折。
彼得原本也就像没想着靠陶窑赚钱。它的存在主要是满足越来越多的城市市民对生活质量提升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