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纽伦堡四百里外的美因茨城。
五十岁的美因茨大主教康拉德·冯·魏斯泰德正在做晚祷。
在神圣罗马帝国,作为选帝侯的大主教,可不是什么只会在教堂里念经的慈祥老爷爷。
他们是手握重兵、拥有铸币权和征税权的“军阀型政教复合体”寡头。
美因茨大主教作为七大选侯之首,兼任帝国宰相,还拥有“德意志大法官”头衔,掌管帝国司法行政事务。如果有需要,他还会主持皇帝选举会议在法兰克福集会。
位高权重。
他麾下有三千狂热的宗教士兵和骑士。坐拥美因茨这座繁华的商贸之都,领主税和十一税让他的金库鼓鼓囊囊。
但他同样也有烦恼。
波西米亚的异军突起,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
鲁普雷希特被俘更是出乎他的意料。1402年他们几位选帝侯共同决定撤销瓦茨拉夫四世的皇位时,可从来没有想过对方还有翻身的一天。
但现在这么离谱的事情竟然活生生出现在他们面前。
如今有两大问题摆在他面前。瓦茨拉夫和鲁普雷希特双皇并立,他该支持谁?
支持他们选出来的鲁普雷希特,就会得罪正在强势崛起的波西米亚。
支持瓦茨拉夫四世,又像是拉出的屎再坐回去。
怎一个难受了得。
原本以为波西米亚消停一年了,可能又重回懒王那种堕落时期。结果彼得兵发纽伦堡,又给了他重重一击。
这让他明白,那位红发暴君不是他父亲那样的懒人,而是充满攻击性的强势君主。
出兵助战?这么恶劣的天气跑过去,军队自己先跑没了士气。
出面调解?或许可以。如果被彼得拒绝怎么办?那会很尴尬。
他想了想,先派出一个主教过去谈谈口风,看看彼得的态度再说。
距离纽伦堡六百里外的科隆城。
大主教弗里德里希·冯·霍亨索伦看到求援信,以及彼得发的讨伐檄文,摇了摇头。
他出身霍亨索伦家族,因为是旁系次子,从小进入教会,经过家族支持和多年打拼,成为了科隆大主教。
他也很想帮忙,但是他做不了主,需要先跟美因茨大主教商量。
一百年前可能还行,因为那时候的科隆大主教富得流油。
莱茵河就是中世纪欧洲的“苏伊士运河”,连接北海贸易圈与意大利商业城邦的黄金水道。科隆作为莱茵河畔最大的城市,其富庶程度堪比天堂。
但是,科隆的商人们非常痛苦。这条黄金水道的控制权,死死捏在科隆大主教手里。
大主教在莱茵河沿岸设置了密密麻麻的收费站。一艘满载英国羊毛或法国葡萄酒的商船从入海口开到科隆,沿途要被扒掉好几层皮,过路费能占到货物总利润的三成到四成。
大主教更是滥发货币导致通货膨胀,还随意没收商人的财产。
终于惹起众怒。
1288年科隆市民、愤怒农民组成起义军,有钱商人出资,卢森堡和布拉班特公爵支持武器,他们联合起来,在沃灵根的泥泞荒原上,一举摧毁了科隆大主教的重骑兵部队。
科隆市正式摆脱大主教的统治,成为“自由帝国城市”。
大主教被永远禁止踏入科隆市区一步。
一百年后的科隆大主教,虽然名义上是七大选帝侯之一,其实只是美因茨大主教的小跟班。
他提起笔,给纽伦堡伯爵回信:“亲爱的兄弟,我需要跟美因茨大主教商量好之后才能过来协调。如果彼得真来了,你守城就好。纽伦堡城墙很厚,撑两个月没问题。”
写完之后,他把信递给信使,又转头看向窗外。
风很大,雪很大,这个世界正在变得不安分。
距离纽伦堡六百里外的特里尔城。
特里尔大主教温迪林·冯·维尔特斯巴赫出身巴伐利亚公爵家庭的次子。
他同时担任特里尔选侯国的世俗领主,管辖范围从法国边界延伸至莱茵河的大片地区。
这位大主教以好战著称,常常率军为教区利益而作战。
他的封臣中有许多大型军事家庭,包括大量装备精良的骑兵部队。
原本他想要参战,可接到同族堂兄慕尼黑公爵威廉的信件后,犹豫了。
慕尼黑公爵在信里写道:“亲爱的温迪林,你我都是巴伐利亚人。
那个波西米亚的红发小子已经吞了施特劳宾,现在又把爪子伸向纽伦堡。下一个轮到谁?
南德意志的诸侯们都在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饿狼。但这不是你我能管的事。
美因茨那个老狐狸都没有动手,我们为什么要冲锋在前?”
温迪林大主教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叹了口气。
他说得对。
七天后,回信来了。
纽伦堡伯爵坐在书房里,焦急的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第一封信是从最远的特里尔来的,他急忙拆开。
特里尔大主教的信只有三行字,写得飞快,墨水都洇开了:
“亲爱的基督兄弟,听闻你处境艰难。我们这边冬天积雪很厚,车队实在行动不便。愿主保佑你。阿门。”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