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了完成美因茨大主教的委托,以及拯救他霍亨索伦家族的堂弟,他忍了。于是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羊毛帽,迈步走进帐篷。
帐篷里的烛光晃了一下。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得多,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燃烧,散发出松木的香气。偶尔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像是一群小妖精在打闹。
彼得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捷克语版的《圣经》,翻得津津有味。他的手指摩挲着纸张,那是用破布和草木纤维制成的纸,粗糙但轻便,和羊皮纸比起来简直像件艺术品。
他翻书的动作很慢,指尖划过书页,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穿着一件银色打底蓝色镶边的铠甲,背后一条红色披风。头发随意披散着,没有戴头盔。
有人进来,彼得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仍在聚精会神的阅读《圣经》。
帐篷里还站着两个人。左边是罗森堡伯爵,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贵族,身材瘦削,长脸,下巴微微上翘。他手里抱着一柄剑,剑鞘上的宝石在火光中闪烁。
右边是施腾堡伯爵,比罗森堡年纪长些,留着一把浓密的褐色胡子,眼神锐利,像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猎鹰。
两人都穿着铠甲,刀剑出鞘,冰凉的铁器上沾着些水汽。他们看见科隆大主教进来,只微微点了点头,算作行礼。
科隆大主教站在帐篷中央,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白气。
彼得仍然没有抬头。
帐篷里静得只听得见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那一瞬间,科隆大主教的心脏被羞辱的怒火烧得生疼。
他是科隆大主教,是霍亨索伦家族的骄傲,七大选帝侯之一,法理上的帝国宰相,掌管神罗行政,主持过帝国议会,刚刚几个月前还接待了法兰西国王的特使。
他在领地巡游时,排场能拉长到三里外,到哪里都是被人簇拥着,跪着迎接着。
可眼前这个年轻王子,连正眼都不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这时,帐篷帘子又被掀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群人,带头的是个粗壮的中年人,方形脸庞,下巴留着短须,面带憨厚神色,但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腰间挂着一柄双手巨剑,剑柄已经被血渍浸成了深褐色。
是杰士卡,彼得的首席大将,素有“战帅”之称。
他身后跟着亨利、海尼克、卡茨、杰瑞等彼得麾下的悍将。
这几位进来的时候,脚步沉重,靴子踩在帐篷的地面上,咚咚作响。
更让科隆大主教心惊的是,那几个走进来的人腰间都挂着剑,谁也不摘下来。
在基督教世界里,觐见选帝侯大主教,必须解下武器,以示尊重。可这些人,像走进自家客厅一样随意,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彼得仍然在读他的书,连翻页的动作都没有停下。
杰士卡走到帐篷左侧,在彼得的椅子后面站定,双手抱在胸前。他斜过眼去看科隆大主教,目光像在看一件晾在绳子上的旧衣服。
亨利站在右侧,把手按在剑柄上,像个门神。海尼克和卡茨则散布在帐篷两侧,把科隆大主教围在中间。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寒气,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味。
科隆大主教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岩石一样压下来。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彼得殿下。”
他知道继续耗下去只会更尴尬,于是率先开口道:“我是科隆大主教弗里德里希·冯·霍亨索伦,奉美因茨大主教康拉德·冯·魏斯泰德殿下的委托,特来调停贵方与纽伦堡伯爵之间的冲突。”
彼得翻了一页书。
还是不说话。
科隆大主教等了几秒钟,又重复了一遍:“殿下,您听到了吗?”
“我当然听到了。”
彼得终于开口,但视线仍然停留在书上,目光扫过那些捷克文字,“不过,你说你是帝国宰相,那我问你,你代表哪个皇帝行使宰相之职?”
科隆大主教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这个问题的答案,弗里德里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因为三年前,正是他们几个选帝侯共同决定撤销瓦茨拉夫四世的皇位,转而支持鲁普雷希特。
可现在,鲁普雷希特正被关在布拉格的囚室里,而瓦茨拉夫四世虽然名义上还是皇帝,但谁都知道,他只是个傀儡,真正的权力握在这个年轻人手里。
彼得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
“三年前,你们几个选帝侯违规废黜了我的父亲瓦茨拉夫四世的帝位,选出了那个叫鲁普雷希特的伪皇。
现在,鲁普雷希特正在布拉格蹲着等待审判。
那么,你的帝国宰相头衔,是哪个皇帝给你的?”
“殿下,我……”
科隆大主教努力组织语言,转移话题:“我来此,是为了平息战火,避免更多的流血,无论您是否承认我的身份,我们认为这都是一个基督徒应有的责任。”
“你们认为?”
彼得把书合上,站起来。他比科隆大主教高了整整一个头,俯视着他。
“你们认为皇冠能像菜市场里的白菜一样随便买卖?
三年前你们说我的父亲瓦茨拉夫四世不称职,废了他。
现在我父亲尽职尽责维护帝国公正法度,你们又跳出来要调停。
调停什么?调停你们自己做出的错事吗?那可真是个讽刺的活计。”
科隆大主教的脸色由红变白,嘴唇哆嗦着。
彼得扬了扬手里捧着的那本捷克语《圣经》,书的封面粗糙,边角已经卷起。
“您知道这本书吗?”彼得问。
科隆大主教看了一眼那本书:“看起来是......《圣经》?”
“没错。”
彼得翻开书页,“特罗斯基印刷版的。和罗马教皇英诺森七世阅读的是相同批次。
我最近在读《圣经》,读到《以赛亚书》里的那句话:凡抬高自己的,必被降为卑。这句话说得真好,真妙。你觉得呢?”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椅子,却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椅背上。
“神罗帝国七大选帝侯,是我的祖父查理四世《金玺诏书》确立的职权,而你的帝国宰相也由此而来。如果没有我们卢森堡家族,您还是什么?”
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没有美因茨大主教那么多的领土和封臣,也没有特里尔大主教那么多军队。
正是因为有了选帝侯的名号,他才拥有了一些权利。
可如果连选帝侯的身份都没有了,他就是一个被城市赶出来的,只能管理科隆教省乡下的土教主。
“我不想为难您,大主教阁下。”
彼得重新坐下,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您来调停,我欢迎。但我想告诉您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权力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商品,皇室的威严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如果侵害皇帝威严而不受惩戒,那天主的光辉又如何照耀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