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难免有错判，就像朝东走却看见夕阳西沉。
1406年2月10日。
纽伦堡天气再变，又下起了雪。
雪已经积了半尺深，风刮得像刀子刮骨头。
康拉德带着波西米亚骑兵在城外大道上巡逻，马蹄踩进雪里噗噗作响，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结成霜。
他裹着红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大人！”
前方哨兵勒住马，指着远处，“有车队！”
康拉德眯起眼。白茫茫的天地间，一串黑点正缓缓移动，像一条黑蛇在雪地上爬行。
他抬手示意，骑兵们立刻散开，呈扇形包抄过去。
距离拉近到二百步时，他看清了那支队伍。
没有仪仗队，没有唱诗班，没有扛着十字架的助祭。只有六辆马车，车轮裹着稻草防滑，马匹瘦弱得能数出肋骨。
车夫裹着破旧的羊皮袄，缩着脖子，像冻僵的鹌鹑。
最前面那辆马车倒是比其他的强些，挂着褪色的十字旗帜。
但那旗帜在风中卷着，露出一个角，布边已经磨损得有毛边了。
这阵仗，连个乡下子爵出门都不如。
康拉德心里咯噔一下。他策马上前，马蹄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停车！”
他用德语喊，“什么人？”
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那是个中年男子，穿着蓝色滚银边的法衣，脖子上挂着一个金质十字架。他手里捧着一个香炉，但香气早被风吹散了。
“我是科隆大主教弗里德里希·冯·霍亨索伦殿下的随行神父。”
那人说，“我想见彼得王子。”
“你代表谁？”
康拉德故意装作不明白。
神父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微微叹了口气，走出马车，道：“我想求见波西米亚的彼得王子殿下。”
康拉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挥了挥手，让两名骑兵上前检查马车。
“嘭”，车门被拉开。里面确实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羊毛斗篷，头戴一顶朴素的羊毛帽，与普通神职人员无异。
当那人在阴影里抬起头来，康拉德便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见过大世面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冷静。
那人开口，声音沉稳：“原来是康拉德修士，看来彼得殿下的军纪维持得很好，连马车都要搜查。”
康拉德翻身下马，鞠躬行了一礼。
他在投靠彼得之前是布拉格红星十字骑士团的骑士，曾有幸见过一次高高在上的神罗选帝侯之一的科隆大主教。
想不到竟然会在这个平平无奇的车队里见到对方。
“大主教殿下，请恕罪。前方战事，难免谨慎。”
科隆大主教弗里德里希·冯·霍亨索伦从马车里走下来，脚下踩到冰冷的地面时，微微踉跄了一下。
他扶住车辕稳住身体，羊毛帽被风吹得掀起来一些，露出花白的鬓角。
他身边连个侍从都没带，只有两个仆役。
这可不像一位选帝侯出行的排场。
康拉德心里越发觉得奇怪。
中世纪大主教出行是什么规矩？前导清道者开路，唱诗班吟唱圣歌，助祭捧着香炉和福音书，十字架高举过头，定要高于世俗权力的象征物。
大主教本人要头戴三重冕，身着绣金法衣，踩着红地毯，两旁跪满百姓。甚至有专门的圣座车，由高大白马牵引，威风凛凛，走到哪里都像耶稣再临人间。
可眼前这位，简直像个秘密出行的神父。
“大主教阁下，您这是......”
康拉德犹豫着问。
“600里的雪地行程，让我的随行队伍被冻病了十七个人，马匹也冻死了五匹。”
科隆大主教苦笑了一下，呼出一口白气，“这鬼天气，连上帝都不愿出门。但我确实是来见你的封君彼得王子的，请带路吧。”
他说得轻松，但康拉德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焦虑。这位大主教在撒谎。
他有急事，才会轻装简从，赶在所有人前面来见彼得。
“那么，”康拉德站起身，马靴把雪踩得嘎吱嘎吱响，“请允许我护送您前往殿下的营帐。”
他做了个手势，骑兵们收回长矛，围成护卫队形。
科隆大主教坐回马车，帘子又合上了。
马车轮子在雪地上重新滚动，咯吱咯吱，像在啃骨头。
风雪把马蹄声吞没，但那支小小的车队，像一粒沙子，朝彼得那庞大的军营滚去。
军营里人声嘈杂，到处是篝火和帐篷。士兵们围在火堆旁烤手，锅里的炖肉咕嘟咕嘟冒泡，香气飘得老远。马蹄踏过泥泞的地面，溅起黑色的雪水。
科隆大主教从马车里探出头，看到这场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见许多士兵抬着巨大的圆木，正叮叮当当地在营寨外围搭建木栅墙。那是用来防骑兵冲阵的工事。
他也看见一排木棚架在高处，旁边堆着规格一致的铁球和火药桶。
但更让他吃惊的是，营地中央那八门黑黝黝的铁炮。
那玩意儿在火光中泛着寒光，炮手们正用湿抹布擦炮管，清理火药残渣。
科隆大主教别过头去，目光重新投向彼得的主帅帐篷。
那帐篷不算大，顶上有两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其中一面绣着一只白色双尾狮，那是波西米亚的国旗，还有一面红色狮鹫军旗。
帐篷前站着两个士兵，手握长戟，像两座铁塔。
康拉德翻身下马，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士兵转身掀开帘子，朝里面禀报。
里面传出一个年轻的声音：“哦？科隆大主教？他不在科隆享受温暖，跑到我这冰天雪地的军营做什么？让他进来吧。”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打发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科隆大主教心里很不舒服。
他是神圣罗马帝国七大选帝侯之一，法理上的帝国宰相，统管境内司法行政事务。即使是皇帝见他，也得起身相迎。
可这位彼得殿下，连个礼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