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久波在一旁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把款式和价格记了下来。
老板也不恼,笑着说:“但是姐给你的都是实在价,要不是看你这小伙子顺眼,姐一分钱都不带便宜的。”
“呵呵,谢谢姐。”他心里暗道:这女人真是欺生,这衣服撑死十块钱拿货,她敢跟自己开价十八,真够狠。
张景辰带着孙久波继续往前走,一家一家看,摸料子,问价格。
孙久波在旁边一笔一划地记着,哪个款式多少钱,什么料子,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记一边小声嘀咕:“这个好,这个贵……这个也好,这个更贵……”
走了一阵,他忍不住问:“二哥,咱咋不去男装区看看?”
张景辰头也不回:“女人的钱好赚啊。”
孙久波愣了一下,挠挠头,没太懂,但也没再问。
俩人又逛到一家做呢子大衣的档口。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问清楚他们是来拿货的,看着二人的装扮,随口问了一句。
“二位是公家单位的,还是个人拿货的?公家的话得拿介绍信哦。”
张景辰笑呵呵地说:“我们是个体户,准备先挑点样品。”
男老板接着说:“个人的话,也得出示营业执照复印件,不然不能批给你们。”
“营业执照正在办呢,还没下来,今天先过来看看货,对比一下价格和款式。”张景辰笑着应付了一句。
老板一听执照还没下来,脸上的热情顿时淡了几分,也没再卖力推销了,只是随口应付了两句。
张景辰也不在意,问完价格,记好了,就带着孙久波继续往下逛。
这年头买东西可不是说你有钱就能随便买的。这里面涉及到很多政策问题。
简单地说:现在正好处于新旧体制交替的节点上。
这个年代,你要是想在省城批发服装回到县城售卖,是不需要工业券,也不需要布票的。
但必须备齐以下三样东西,否则寸步难行:
一、钱(现金):这是最硬通的。现在的大额交易基本都靠现金结算。
二、营业执照(或介绍信)——这是“身份证明”。
如果是个体户:必须带上县工商局核发的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副本或复印件)。
省城的批发部(通常是国营或集体的二级批发站)会验看你的执照,确认你有合法经营权,才会把货批给你。
如果你是替公家办事:那就需要带上单位开的介绍信,证明你是代表单位来采购的。
三、税务发票(关键凭证):这是完成交易的“官方记录”。这个时段的发票管理是非常严格的。
这张发票的作用:
一是回去上账——拿回县城后,税务查账、计算成本全靠它。
二是路上防查——从省城回县城的路上基本会被查好几次,就像两人来时那样。
而且路面上还有各种的突击检查,就是防止非法倒卖,投机倒把等行为。
被查到货物时,如果没有这张发票,你的货可能会被认定为“倒卖”或“走私”,面临被扣押和罚款的风险。
也别想着自己是搞运输的,就夹带私货,没啥用,那运输单上也有明细。
总之就是:人还是要走正路,别抱有侥幸心理,依法纳税人人有责。
......
两人在商厦里逛了两三个小时,二楼女装区逛了个遍,三楼男装区也去看了,张景辰还发现了几款版型不错的男士夹克和牛仔裤,都让孙久波记了价格。
这一大圈逛下来,对于这里的行情、价格、料子和流行款式,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底。
从商厦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俩人走在透笼街上,孙久波揉着记笔记记得发酸的手,感叹道:
“这里面的衣服真是又便宜又好看,这要是拿回县卖,一件加个五块、十块的,肯定让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们抢掉脑袋!”
“五块、十块?”张景辰哑然失笑,只摇了摇头,也没解释。
俩人站在楼下,买了两个烤地瓜和两个烤毛蛋,就着水壶里的水,二人蹲在路边歇了一会儿。
吃完后,孙久波抽着烟,看着周围身着光鲜的人群,心里一阵羡慕。
张景辰则是把注意力放在手里的本子上,又翻看了一遍,心里更有底了。
他收起本子,对孙久波说:“走,去透笼街38号。把王哥的东西拿上。”
俩人顺着街往前走,没多远就看见了38号的门牌。门口挂着个牌子:和谐商店。
门脸不大,门头收拾得很干净,窗户玻璃擦得锃亮。
张景辰推门进去。
屋里不大,但货摆得满满当当。
柜台里摆着各种烟酒糖茶,都是平时见不着的好东西——中华烟、茅台酒、进口巧克力、铁盒茶叶……还有外国烟,花花绿绿的盒子,写着洋文。
一个男人站在柜台后头,三十来岁,一米七左右,身材偏瘦,戴着眼镜。
就是那种一看就很聪明的人,眼睛滴溜溜转。
张景辰走过去,问:“同志,麻烦问一下,王敬峰的东西是在你这儿取吗?”
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随即问道:“王敬峰是干啥的?”
张景辰不慌不忙地答道:“大河县二粮库运输科的。”
男人又问:“家住哪儿?”
张景辰把王敬峰家的地址说了——城东小市场后身,码子胡同第三家,红砖小院。
男人听完,脸上的警惕消了,露出笑:“你跟王敬峰啥关系?”
张景辰笑着跟他说了二人认识的经过,“王哥托我来这儿找“大聪明”拿个东西,说跟你打好招呼了。”
“哎呀!原来是峰哥的朋友啊。”
男人一听,立马笑了,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我跟敬峰是光屁股长大的发小,我也是大河县的!”
俩人又聊了两句,都是大河县的,一说街上的地标、熟人,彼此都知道。
大聪明彻底放下了戒心,转身从里屋抱出来一个枕头大小的包裹,递给了张景辰:
“就是这个,麻烦兄弟你帮忙带回去了。”
张景辰点点头,“不麻烦!要说麻烦,还是我总麻烦王哥呢。”接过包裹,掂量了掂量,不算沉。
俩人寒暄了几句,见他屋里还有卖茶叶的。
他又指着柜台里的茶叶,说:“给我来两盒茉莉花茶,要好点的。”
“好嘞,哥们儿!”
大聪明麻溜地拿着两盒茶叶,递给了张景辰,笑着说:“两盒一共十三块钱,多谢兄弟关照我生意啊。”
“卧槽,Σ(°ロ°)”孙久波在后面愣住了。
他心里暗自震惊:不愧是省城,真是什么都贵。这里面怕不是装金叶子了吧?
张景辰淡定地付了钱,跟男人打了个招呼,俩人走出了商店门。
孙久波这时候好奇地看着那个包裹:“二哥,这里面是啥啊?整的神神秘秘的。”
张景辰打开包裹一角,里面是用油纸包的烟丝,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他捏了一点散在外面的烟丝,递给孙久波:“你尝尝,看看这烟丝怎么样。”
孙久波接过烟丝,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小块纸,熟练地卷了个烟卷,点着了吸了一口。
他脸上瞬间露出陶醉的神情,飘飘欲仙地说:“哎哟我去!这烟丝真有劲儿,还不辣嗓子,顺得很!这不会是进口的吧?”
张景辰把包裹包好,摇摇头:“不知道,反正不是一般人能抽的。”
孙久波看着他怀里的包裹,感叹道:“有钱真好。”
俩人顺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路过国营百货大楼的时候,张景辰无意间往一楼的五金交电部扫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了,脚步一顿,快步就往大楼里走。
“二哥咋了?你去哪儿啊?”
孙久波连忙跟上,到了百货大楼门口,却有点不敢往里进。
但是张景辰早已经推门进去了,他咬咬牙,低头扫了扫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又抻了抻衣角,才硬着头皮跟进去。
张景辰径直走到了五金交电部,柜台里摆着各种电器——收音机、录音机、电风扇、电熨斗……
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台松下的录像机,黑亮的机身,摆在玻璃柜里,格外扎眼。
机子下面压着个牌子,上写着“样品无货”。
张景辰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一会儿。
售货员是个女的,三十来岁,一头短发,穿着制服,正跟旁边的同事聊天。
她瞥了张景辰一眼,没搭理,继续跟同事说着什么。
张景辰连忙敲了敲玻璃柜,问里面的售货员:“同志,请问这录像机什么时候有货啊?”
女售货员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的劳动布外套,顿时翻了个白眼。
女人嘴角撇了撇,语气不冷不热:“什么时候有货?且等吧!预定都排到年底了!就算有货你也买不到的,问也白问。”
说完,就扭过头去,跟旁边的同事聊天去了,再也没看他一眼。
张景辰也没生气,笑了笑,转身走出了百货大楼。
一出大门,孙久波就凑了过来,愤愤不平地骂道:
“那女的什么玩意儿?真是狗眼看人低!不就是个售货员吗?牛气什么?”
张景辰摆了摆手,没当回事。
国营单位的售货员,都这副德行,他早就习惯了。
“二哥,你咋突然对这玩意儿感兴趣了?你要买啊?”孙久波好奇地问。
张景辰点了点头:“嗯,有这个想法。”
孙久波眼睛都瞪圆了,一脸不解:
“你买这玩意儿干啥啊?你家里连电视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