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气就像女人脸似的,说变就变。
昨天还阳光明媚,今天就灰蒙蒙的,看不见日头。
细碎的小雪花在天上慢悠悠地飘着,落在窗玻璃上,刚沾上去就化了,留下一道道蜿蜒水痕。
张景辰和孙久波坐在小吃部里,面前摆着刚端上来的豆腐脑,卤汁油亮,撒着葱花和辣椒油,旁边是两个烤得焦脆的芝麻烧饼,面香四溢。
昨晚俩人在道外附近找了个国营招待所对付了一宿,奈何隔断实在太薄了,吵得俩人都没睡太踏实。
隔壁的呼噜声,一度让张景辰感觉自己好像钻进了对方被窝。
这会儿一口热豆腐脑下肚,张景辰身上那股虚弱感被驱散不少。
孙久波喝了一大口豆腐脑,辣得嘶嘶抽气,抬头往窗外瞅了一眼,皱着眉抱怨:
“这都开春要脱棉袄了,又飘上雪花了...”
“东北的天,没个准头,倒春寒,下雪也正常。”
张景辰咬了一口烧饼,酥脆掉渣,“等中午装完货,咱就直接一口气干到家,免得雪下大了路不好走。”
“那咱现在干啥去?”孙久波立马来了精神。
“先去道外的南十六批发市场,再看看衣服的行情。”张景辰说。
“走走走,赶紧的!”孙久波乐了,三两口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就跟要去逛大观园似的。
他就喜欢跟着二哥到处长见识。
俩人吃完了饭,张景辰掏出钱递给老板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擦着桌子,头也不抬地说:“两碗豆腐脑,四个烧饼,八毛钱,外加四两粮票。”
张景辰笑着说:“大爷,走议价吧,没带粮票。”
老板也不意外,点点头:“议价九毛。”
张景辰直接掏出一块钱递过去,大爷找了一毛钱,他揣兜里,二人就往外走。
张景辰家里的粮证额度早就都换成大米了,他也懒得找人倒粮票。
现在私下里一斤地方粮票也就值一毛二,这顿饭就算有粮票也才省个五六分钱,还不够费事的,不如直接走议价省心。
旁边桌坐着吃饭的老头,看着他俩的背影,咂咂嘴:“现在的小伙子真有钱哦,吃饭都不走粮本,花议价。”
另一个老太太撇撇嘴:“不就一毛钱的事吗,至于小题大做的?”
“一毛钱不是钱啊?”
老头不乐意了,“积少成多!一个月顿顿这么花,得多花多少钱?过日子哪能这么大手大脚的!”
“你这话说的,谁家天天出来吃啊?”老太太不乐意了。
张景辰听见了,也没往心里去。
虽然国内正式取消粮票制度是在 1993年。
但从1985、1986年开始,民间的习惯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
大家兜里虽然还揣着粮票,可已经渐渐觉得这东西碍事了,赶时间、嫌麻烦的时候,宁愿多掏个一毛两毛的,也懒得翻兜找那几张薄纸片。
等再过个三四年,到了 89、90年,受到市场经济和相关政策的影响,粮票会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粮票也从吃饭的命根子,变成了能随便交换的玩意儿,购买力也是一落千丈。
到那时候老百姓才真正反应过来,原来只要有钱,没票也能吃饱饭了,粮票再也不是出门必备的通行证了。
这也导致很多反应慢的人家,手里的粮票都发霉了也没花出去。
俩人上了卡车,张景辰发动车子往道外开。没一会儿就开到了南十六批发市场。
这地方跟昨天的透笼商厦完全是两个样子,没有装修精致的档口,就是一排排连成一片的平房门市,一眼望不到头,地方大得很,路也宽,卡车都能随便停,不像透笼那边挤得转不开身。
街道两边也全是批发衣服的,一家挨一家,门口堆满了货物,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三轮车拉着大包小包在街上快速穿行,也不避人,有人扯着嗓子喊价,有人蹲在路边抽烟等活儿,场面闹哄哄的。
一股子市场经济的鲜活劲儿扑面而来。
孙久波隔着车窗,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市场,眼睛到处乱扫,嘴里不停念叨:
“我的妈呀,这地方也太大了!比咱县里的大集大十倍都不止!这么多卖衣服的?”
“这是省城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全省的小贩都来这儿拿货,能不大吗?”
张景辰把车停在路边的空地上,熄了火,拔了钥匙,
“你在这儿看着车,我进去问问价。”
“啊?不带我去啊?”
孙久波立马垮了脸,“二哥,我也想进去长长见识,你就带我进去呗!”
“车没人看不行,这地方人杂,丢点东西都没处找去。”
张景辰无视了他的碎碎念,推开车门,憋着笑说:“好好看着车,别乱走,我去给你买点儿橘子。”
孙久波看着张景辰走进市场的背影,撇了撇嘴,只能认命地靠在车门上,嘴里还不停嘟囔:
“二哥真能骗人,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没有卖橘子的?”
也许史鹏在这里能告诉他答案....
张景辰走进市场,轻车熟路。
他对这地方熟得不能再熟了,上一世做服装生意,他大半的货都是从这儿拿的,哪家的东西好、哪家的价格低、哪家的款式新,他门儿清。
他先是挨着门市一家家问,然后又去几个有印象的店铺询问价格。
同样的蝙蝠衫,昨天透笼商厦拿货要十八块一件,这儿只要十一块,就是拿货量要求大,单款最少要拿二十件以上。
这对张景辰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多拿几个款式、几个颜色,凑够量是轻轻松松。
这里跟昨天透笼的价格对比下来,一件就差了七块钱,这要是拿回县里卖,利润空间又大很多。
他又问了高腰喇叭裤、风衣、男士夹克,价格都比透笼低了一大截,甚至有些还比他预想的还要便宜。
张景辰心里清楚,要是去盛京的五爱市场拿货,在这基础上价格还能再低个两三块。
可那儿太远了,来回要多耽搁三四天,为了这两三块钱也没啥必要,在这里拿货足够了。
两个钟头后,张景辰把所有款式的价格都摸得清清楚楚,记在了小本子上,才从市场里走出来。
刚走到车边,就看见孙久波蹲在地上,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
他正警惕地盯着市场门口的方向,手还放在驾驶室的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开门。
“这是抽了多少烟啊?等急了?”张景辰笑着问。
孙久波一看见他回来,立马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皱着眉说:“二哥,这地方也太乱了!!
就你走那一小会儿,这附近就有三四波打架的!
刚才还有一帮小子拿钢管打群架,都打到咱车这边来了,我都回驾驶室把枪拿出来了,好在没波及到咱的车。”
张景辰挑了挑眉,一点都不意外。
道外这地方向来就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就属混混最多,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可架不住这儿的东西便宜、美食也多,本地人都爱往这儿跑。
“正常,这地方就这样。”
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拉开车门,跳上去,说:“走,带你去吃点儿好的。”
“真的?咱们去哪儿吃啊?”
孙久波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紧张劲儿一扫而空,“这顿必须我请,说啥也得我请!”
张景辰没说话,发动了卡车,开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条街边。
眼前是一栋三层楼,门脸很大,挂着个招牌:国营·香庆回民饭店。
小楼挺气派,三层六七百平的样子,窗户擦得锃亮,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进出的人不多,毕竟这会儿不是饭口。
“这也太高级了吧?”孙久波有点发怵,“咱兜里没带粮票,能让进不?”
“先进去再说。”张景辰推开车门,带着他走了进去。
屋里挺宽敞,摆着几十张桌子,大部分空着。
柜台后头站着个女服务员,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正跟旁边的人聊天。
孙久波走到柜台前,问:“同志,咱这要粮票么?”
女服务员瞥他一眼,语气平平:“国营饭店吃饭必须要粮票,不知道?”
孙久波回头看看张景辰,小声说:“二哥,要不咱换个地方吧?”
张景辰没动,笑着对服务员说:“我们不点主食,是不是就不用粮票了?”
女服务员应该是新来的,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显然她还没遇到过这种问题。
在现在这个时段,去国营饭店吃饭必须出示粮票。(私营饭店可以走议价)
没有粮票,一碗米饭、一个馒头都买不到,这是全国通行的死规矩,执行得非常严格。
但这里面也有个漏洞:一些不直接消耗计划内粮食的小吃,比如烤地瓜、煮玉米、茶鸡蛋这类,或者纯粹的菜肴(如熘肉段、地三鲜),这些本身是不收粮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