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医院门口的小卖部还亮着灯,窗口排着两三个人,买烟买火柴的。
他紧了紧棉袄领子,快步走到车边,发动了卡车。
方向盘冰凉,他挂上档慢慢往孙久波家开。
这个点儿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能看见谁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车轮碾过积雪,很快就到了孙久波家那条胡同口,张景辰把车停稳,跳下来,关好车门。
推开孙久波家的院门,就看见屋里亮着灯,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晃动。
张景辰推门进去,室内充满了暖意,与他家里的温度形成反差。
于富正在灶台边炒菜,围裙系得歪歪扭扭,锅里滋滋啦啦响着,是葱花爆锅的味道。
孙久波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在给炉子添煤,于江在旁边儿抽着烟,仨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妹夫来了!”于富最先回头,看见他手上动作没停,铲子一翻,“来的正是时候,菜马上好。”
“不着急。”
张景辰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凑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是尖椒护心肉,旁边案板上摆着切好的红肠、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盆拌好的凉菜。
“好家伙,够丰盛的啊。”张景辰笑着搓了搓手。
于江抬起头,冲他点点头:“就等你开喝了。”
于富把菜盛到盘子里,眨眨眼说:“景辰,听说你这趟去省城,没少带久波开眼界啊?”
“走,进屋边吃边说,饿了都。”张景辰接过盘子,往屋里走。
孙久波几人端菜、拿酒,没一会儿就把桌上铺得满满当当。
于富是会做饭的,而且手艺跟张景辰差不多,他特意把红肠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盘子里,摆得跟饭店似的。
炕桌支在炕中间,四个人围着坐。
炕烧得十分热,甚至有点烫腚沟子。
张景辰把棉袄脱了垫到屁股下,穿着线衣在屋里正好,不冷不热的。
孙久波给每人倒了一杯白酒。
“来,先喝一口。”于江作为大哥,率先端起杯,“今天难得人这么齐。”
“可不是嘛。”于富跟着举杯,“上回.....喝酒吧。”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一声响,各自抿了一口。
这散白味道不错,也不知道是谁卖的。入口柔,一线喉,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张景辰夹了一筷子红肠,嚼了两口,对着于江说:“大哥,这红肠给嫂子和孩子留了没?”
于江点点头,“留了。”
“孩子们要是喜欢吃,我下回去省城给他们多带点儿。”张景辰又夹了一筷子护心肉,味道不错。
于富手艺见长啊,估计平时没少给他对象做。
于富吃了一口红肠,嚼得嘴泛油光,“这省城就是好啊,什么都有。这红肠我对象肯定喜欢吃。”
“那可不。”
孙久波你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筷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三哥,你是不知道,省城那地方好东西多了去了!
那透笼批发市场,我靠!好几层楼全是卖衣服的,那些大姑娘穿得花花绿绿,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于富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果真?比咱县里百货大楼咋样?”
“百货大楼?”
孙久波嗤笑一声,一脸嫌弃,“那跟透笼比就是个屁!人家那儿的东西又便宜又好看。
而且省城的小姑娘可太会打扮了,穿的那衣服咱这都没有。
特别是那个紧身的脚蹬裤,显得那腿真是....啧啧....”
于富也不动筷子了,着急的问:“细说,细说腿....”
“就那腿!不是我吹,我能玩一年....”孙久波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他还把在省城这几天的见闻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什么六七层高的大学楼和家属楼、屋里就能上厕所,还不冻屁股、还有清真饭店的饭菜……
于富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就跟着去省城开开眼界。
他扭头看着张景辰,眼里满是羡慕:“景辰,下回你再去省城也带上我呗?”
张景辰笑了笑,“这有啥不行的,就是不知道你到时候有没有空啊?”
“哎...也是啊,还得上班儿。”于富喝了口酒,郁闷地说。
孙久波大大咧咧地说:“你想要啥我帮你买不就完了?”
“也是.....干一个。”
于江在一旁听着几人的讨论,没怎么插嘴,筷子夹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景辰放下筷子,看向于江:“大哥,你之前说有事儿要跟我商量?”
于江夹菜的手顿了顿,把筷子搁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也知道,我干的那些活儿,今天有明天没的,不稳定。
你嫂子跟我这些年净跟着我吃苦了,也没享啥福。她爸那病我也不能看着不管。
而且珍珍和鹏鹏也越来越大了,家里这花销越来越多。我想着找个正经的营生干干。”
他说着,看了张景辰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咱们都是爷们儿,有啥说啥,之前我确实说话挺难听,但我那是对事儿不对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自罚一杯!”说完,于江一仰头,把杯里的二两白酒全干了。
张景辰也端起酒杯陪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孙久波和于富也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
屋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炉子里响了一声。
张景辰放下酒杯,看着于江,开口说:“大哥,其实你之前的话,说也没毛病。
要是我小妹的男人也像我之前那样,我肯定也不会给他好脸儿看。
你的话确实点醒了我。
我在这里向你和三哥保证,我以后肯定一心一意对于兰好。你俩随时监督我。”
于富大笑一声,举起酒杯:“哎,这才叫爷们呢,有错就改,挨打就立正。
行了,这杯酒下肚,过去的就过去了。”
孙久感叹地说:“二哥早就改了!
他现在对嫂子那叫一个好,家里的钱都是嫂子管着。
昨天二哥顶风冒雪着急往家赶,那一路上老惊险了,我咋劝都没用。
看到张景辰和于江的关系能缓和,于富和孙久波是真的开心。
因为都是一家人,很多事情都绕不过的。要是一直这么僵持下去,难受的不光是当事人,所有亲戚朋友都跟着不舒服。
四人共同干了一杯。
“大哥,我这次去省城,倒是看中了一个买卖。”
张景辰放下酒杯,语气认真起来,“就是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于江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啥买卖?”
张景辰面带笑容地说:“录像厅。”
于富一脸茫然:“啥歌舞厅?”
孙久波是知道的,毕竟在省城见过,但他没想到张景辰真打算干这个。
于江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问:“就是放录像带的那种?”
“对。”
张景辰点点头,“省城那边,这东西已经有人开始干了。我特意打听过,生意好的一天进账百八十不成问题。”
“八十、一百?”于富惊呼一声,筷子差点掉桌上,“一天?”
“一天。”张景辰肯定地点点头,“这还只是保守的估计。”
于江没说话,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在琢磨这里头的门道。
张景辰看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着急,慢慢给他掰扯。
“这东西现在在咱县里还是个空白。谁先干起来,谁就能把这块市场占了。
要是等别人反应过来,你再想挤进去就难了。”
于江点点头,但还是有顾虑:“那这玩意儿得投多少钱?”
“大头是设备。”
张景辰掰着指头给他算,“录像机我在省城看好了,松下的两千块左右。
电视机得买个十四寸往上的,彩色的最好,我姑姑家那个台大概一千一左右。
加上房租、椅子板凳,零零碎碎的,前期投资总共得三千二左右吧。”
于富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三千二?”
于江也愣住了,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张景辰点点头:“电视也可以买黑白的,能便宜点儿,其他不着急的东西也可以慢慢添。就这个录像机和录像带是重点。”
于江听了,脸色缓了缓,但还是觉得心里没底:“这玩意儿能行么?就怕咱这的人不认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