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哥,我瞅着刚才那几个偷牛的,不像是外乡流窜过来的,倒像是对你们家熟得很。”
张景辰夹了一块牛肉,开口问道,“他们不是头一回来吧?”
老周闻言,拿着烟袋锅子的手一顿,狠狠吸了一大口旱烟,没说话。
好半天,他才把烟袋锅子往桌沿上狠狠一磕,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委屈和愤懑:
“不瞒你们说,刚才那几个瘪犊子是谁派来的,我心里门儿清。”
孙久波一愣,赶紧问:“啊?谁啊?这么大胆子,敢明着抢牛?”
“还能有谁?我们村长的儿子,李二柱呗。”
老周的声音都抖了,“他们就是看我老周家没儿子,就有个闺女,好欺负,明着要吃我家的绝户啊!”
这句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王大姐低着头,拿手帕抹起了眼泪,春燕也红了眼眶,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说。
张景辰的眉头瞬间皱紧了,放下了手里的缸子:“到底咋回事?大哥你慢慢说。”
老周又给自己倒了一缸酒,一仰头又干了大半缸,才红着眼,把这半年的委屈,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这屯子叫李家屯,村里一大半人家都姓李,李满柱在村里当了十多年的村长,可以说是一手遮天。
他儿子李二柱更是这屯子里的一霸,整天游手好闲,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欺负乡里,没人敢惹,也没人敢管。
老周一辈子老实巴交,就喜欢侍弄牛,分田到户之后,他带着老伴和闺女,没日没夜地在地里忙活,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十几年下来,硬是攒下了这七头牛。
这七头牛不仅是他的命根子,更是他闺女的嫁妆钱。
老周就想着,等给闺女找个本分的好人家后,把她风风光光嫁出去,他和老伴就算完成任务了,眼也能闭上了。
谁成想,两月前李二柱突然带着人找上门来,张口就要买老周家的牛。
但一头牛就给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啊!”
老周拍着桌子,气得浑身发抖,“现在公社的牲口市场,一头壮黄牛,最少能卖四百块钱!
他五十块钱就想买,这不是明抢吗?
当时我就拒绝了,说你就是给多少钱我都不卖,这牛是我家的命根子。”
从那之后,老周家就再也没安生过。
李二柱天天带着几个混混,到老周家门口闹事。
白天往院子里扔石头,砸窗户,晚上就堵着烟囱往屋里灌烟,还堵在院门口骂街,说些污言秽语的难听话,吓得他闺女天天不敢出门,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服,一听见外面有动静就浑身发抖。
老周去找过村长李满柱,想让他管管自己的儿子,结果李满柱不仅不管,还反过来骂他不识抬举,说整个李家屯,都是他姓李的说了算,他儿子想买牛,是给老周家脸了,再给脸不要脸,就让他在屯子里待不下去。
“前几天,他们更过分了。”
老周的声音哽咽了,“李二柱带着人,半夜翻进院子里,拿着镐把,直接把我家一头母牛给活活打死了!
就是锅里炖的这头!那母牛都怀崽了,再过俩月就要下犊了啊!”
王大姐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
“那牛是我天天喂的,跟我家孩子似的,就那么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那你们咋不去报官?去公社派出所告他们啊?”孙久波听得一肚子火,拍着桌子问道。
“咋没去啊?”
老周苦笑一声,眼里全是化不开的绝望,“牛被打死的第二天,我就拄着棍子去公社派出所了,想告他们故意杀牛。
结果,派出所的所长,跟李满柱是拜把子的把兄弟!
人家根本就不受理,说我没有证据,说牛是自己得病死的,还说我诬告村干部,直接把我从派出所里推出来了!”
“我从派出所出来,往家走的半路上,李二柱就带着人在沟里等着我,把我堵在那打了一顿。”
老周撩起棉袄,露出腰上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你看,这都是他们打的!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勉强下地!
他们还放话,说我要是再不把牛低价卖给他们,下次就不是打我一顿了,就把我家的牛全弄死,把我家的房子也给扒了!”
张景辰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山高皇帝远啊....
不夸张的说,这时候的村长就是屯子里的土皇帝。
公社派出所和村干部穿一条裤子,也是常态。
普通百姓没权没势,又没有男丁撑门户的人家,被欺负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所谓的吃绝户,就是这么来的——就是看你家没有儿子传宗接代,就往死里欺负,把你家的家产全霸占了,逼得你家破人亡,连个出头的人都没有。
“屯子里的乡亲都怕村长家的势力,没人敢帮我们说话,现在看见我们都绕着走。”
老周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哑得厉害,“我俩这半个多月天天晚上不敢睡觉,轮流守着牛棚,就怕他们再来偷牛。
今天要不是你们兄弟路过,我们家这几头牛怕是难逃一劫啊。”说着,就要起身鞠躬。
张景辰赶紧拦住他,沉声问:“那周哥你现在心里是咋打算的?总不能天天这么守着,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啊。”
老周抬起头看着张景辰,犹豫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开口道:
“两位兄弟,我想求你们个事,行不行?”
“周大哥,你说。”
“我想把家里这七头牛,全卖了。”
老周咬牙切齿地说:“我不能再留着了,再留着不仅牛保不住,我们全家的命都得搭进去。
我想求你们明天一早,帮我把这几头牛拉到省城的牲口市场。哪怕便宜点卖,少卖点钱我也认了!
就算是全贱卖了,也不能便宜了李二柱那个畜生!”
老周说着,紧紧抓着张景辰的胳膊,像是大彻大悟一般:
“兄弟,我知道这事是给你们添麻烦,运费我给,多少钱我都给!
只要能把牛拉到省城,卖出去,我俩就带着闺女离开这个屯子,去投奔我远房的亲戚,再也不回来了!”
王大姐也跟着哭着求:“两位兄弟,求求你们了,帮帮我们吧!”
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再在这屯子里待下去,我们早晚得被村长一家逼死啊。”
春燕也站起身,对着张景辰和孙久波,深深鞠了一躬,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孙久波看了一眼张景辰,眼神带着询问。
张景辰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老周,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事我帮了。
明天一早,天不亮咱们就走,赶在李二柱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帮你把牛拉出屯子。
至于运费的事儿,就算了吧。”
“这怎么行。”老周激动得浑身发抖,“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家一次了,我怎么能让你白忙活?”
这年头对于一个普通村民来说,能一次性把家里的牛都运走,是非常困难的事,特别还是在村长的封锁下。
张景辰摆了摆手,语气坚持道:“这顿饭就算是运费了,其他的就别说了。”
老周一家对着俩人千恩万谢。
等吃完饭,张景辰先去把车卡开进院子里。
王大姐早就给俩人收拾好了偏房的小屋,炕烧得有些烫手,还铺了干净的被褥。
张景辰和孙久波躺在火炕上,听着牛棚里牛偶尔的反刍声。
孙久波侧过头,小声对张景辰说:“二哥,晚上那帮人不会还回来吧?”
张景辰闭着眼,声音很轻,“不能,但也小心点儿。我先睡,一会儿换你。”
孙久波点点头:“行。”
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外面还是漆黑一片,大屋里的灯就亮了起来。
等张景辰和孙久波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把七头牛都牵到了院子里,喂得饱饱的,每头牛的毛都被刷得干干净净。
王大姐正在外屋地忙活,烙了一筐发面饼,煮了十多个鸡蛋,装在一个布袋子里,又灌了两大壶热水让三人路上喝。
张景辰把大解放的车头开出了院门口,然后拉好手刹。
老周从家里拿出早就备好的几块厚跳板,搭在了车斗和地面之间,搭成了一个斜梯。
“周大哥,你牵着头牛走前面,我在旁边帮你看着。”张景辰对着老周说。
老周点了点头,牵着最壮的那头公牛,嘴里轻声哄着,慢慢往木板上走。
牛有点认生,不肯往上迈,老周就轻轻拍着它的脖子,小声念叨着安抚的话,哄了半天,才终于慢慢走上了车斗。
后面的六头牛,跟着头牛,一头一头慢慢走了上去。
孙久波拿着枪,眼神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等东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终于把七头牛全都安全装到了车斗里。
老周又拿出粗麻绳,把每一头牛都牢牢地拴在了车斗的栏杆上,一头一头隔开,防止路上颠簸,牛互相碰撞受伤,又在车斗里铺了厚厚的干草。
都收拾妥当了,老周又回屋,拿了个裹得严实的布包,紧紧揣在了怀里。
他把牛棚的大门敞开,让里面一览无余,然后锁好了院门,转身上了副驾驶。
王大姐和春燕,站在门口,挥着手,眼里满是期盼和不舍:“他爹,路上千万小心点!卖了牛就赶紧回来。”
“你们在家多注意,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等我回来就好了,担惊受怕的日子马上就要过去了。”老周挥着手,对着老伴喊。
张景辰坐上驾驶座,拧钥匙打着火,大解放的发动机突突地响了起来,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身边老周既兴奋又不舍的复杂神情,又扫了一眼车斗里安安静静的七头牛。
一时间,张景辰竟分不清是老周拴住了这七头牛,还是这七头牛拴住了老周一家。
这年头,有钱不算本事,守得住财,才是能耐。
张景辰吐了口气,踩下了油门。
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乡村的土路,大解放的两道车灯,划破了淡淡的晨雾,顺着土路,慢慢地往省城的方向开去。
老周明白,从货车开出李家屯的这一刻起,他们一家终于有活路了。
他和孙久波挤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慢慢往后退的李家屯,又回头看了看车斗里的牛。
老周泪在眼里打着转,他死死忍着,喉结上下滚了又滚。
他知道有句老话叫: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他到底还是没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