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外牲口市场人声鼎沸。
驴马的嘶鸣、黄牛的闷哞撞在耳膜上,混着贩子们扯破嗓子的吆喝、买卖双方拉扯的吵嚷。
市场门口的空地上,大解放卡车稳稳停着,车斗里的七头黄牛早被牵了下来。
周德顺手里攥着个厚布包,他蹲在车边翻来覆去数了三遍布包里的钱,一共五千三百块。
这是他面朝黄土背朝天这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底。
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没摸过这么厚一沓钱,心口跳得咚咚直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缓了足足半分钟,周德顺才红着眼眶转头看向张景辰,又从兜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钱,铆足了劲往张景辰手里塞:
“兄弟!这运费你要是不收,我周德顺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周大哥,咱之前都说好了的,你这是干啥。”
张景辰攥着他的手腕往回推,两人在市场门口推来搡去,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趁着张景辰回头的空档,周德顺猛地往前一探手,精准把钱塞进了张景辰棉袄的内兜,紧跟着往后撤了两大步,红着眼眶鞠了一躬:
“兄弟,我得去车站买票回家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呢,就此别过!”
不等张景辰说话,他抹了把眼角,转身就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渐渐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中。
孙久波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一脸感慨:
“这世道,好人太难了。人家老老实实养个牛,还有人惦记着坑,这叫啥事……”
话没说完,他猛地瞪圆了眼睛,一脸震惊地拽了拽张景辰的胳膊:
“不对啊二哥!他这七头牛卖了五千多???这玩意儿这么值钱呢?我还以为一头牛顶天也就三四百块呢!”
“那得分啥牛。”
张景辰笑了笑,转身往卡车边走,“主要是那四头奶牛值钱。
这东西能下犊子、能挤奶卖钱,还能杂交优化本地牛。卖一千块钱一点都不稀奇。”
这年头遍地是机会,养殖户但凡干得明白,当个万元户那是轻轻松松的。
张景辰望着人流的方向,指尖敲了敲车门,又低声补了一句:
“周大哥是没赶上好时候,身边也没个能撑腰的人。这七头牛是下金蛋的鸡,可惜啊……他守不住。”
孙久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挠了挠后脑勺,也没再多问,跟着张景辰爬上卡车,发动车子往市里开去。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开春的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两人就算开着车窗,也被身上的厚棉袄闷出了一层汗。
张景辰瞥了眼日头,刚过中午。
二姑张华玲和姑父李国茂都在单位上班,现在去家属院也是扑空。
他一打方向盘,卡车拐了个弯,径直进了附近的建材批发市场,决定先把回头货定下来,省得空车跑回去亏油钱。
在停车位停稳,二人下去转悠一圈,没一会儿,就遇上了个找车的货主。
对方是大河县一个小建材店的老板,要拉一车油毡纸、工具、腻子粉之类散货回县里,货倒是不多,也不怕颠,就是给的运费不高,咬死了三百块,多一分都不肯出。
要不是对方态度实在客气,加上路线正好直接回大河县,张景辰早就懒得搭理他。
最后两人敲定,明天下午一点半,就在这个市场门口集合,去仓库装车。
张景辰收了对方二十块钱定金,然后拐进了一街之隔的服装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内人头攒动。
两边的摊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新潮衣服,夹克、喇叭裤、红裙子,五颜六色晃得人眼花缭乱。
年轻的姑娘小伙挤在摊位前,叽叽喳喳地砍着价,眼里全是对新鲜事物的向往,路边的录音机放着邓丽君的歌,熙熙攘攘,充满活力。
张景辰挨个摊位转着,问了问几款夹克、连衣裙的批发价,指尖捻了捻布料的厚度和质感,心里默默算了算成本和利润。
孙久波跟在他身后,眼睛早就不够用了,脖子抻得老长,直勾勾盯着摊位前试红裙子的大姑娘,直到张景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震得他一哆嗦,才嘿嘿笑着收回了目光。
等两人从服装市场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张景辰开着卡车,直奔二姑家所在的哈船舶家属院。
到了楼下,张景辰跳下车,从车斗里拎出提前备好的东西——两袋老家磨的大米,两桶自家榨的笨榨豆油,都是之前亲戚朋友送来的。
二人刚走到单元门口,正好撞见下班回来的二姑张华玲。
张华玲看见他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快步迎了上来,手里的网兜还装着刚买的白菜和豆腐:
“景辰?你们咋来了?”
“这不是刚忙完手里的事,就过来给你和姑父报喜来了。”
“快,先进屋再说!”
张华玲看着两人手里的大米豆油,嘴里嗔怪着:“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转身往楼上领。
姑父李国茂也在家,正坐在沙发上用搪瓷缸沏茶,看见张华玲领进来的张景辰二人,连忙站起身:
“快进来坐,我前两天还跟你姑念叨呢,说你上次走了有段日子了,也不知道你跑车顺不顺利。”
“都挺顺利的,姑父。不用惦记。”
张景辰坐下喝了口热茶,咧个大嘴说:“二姑,跟你们说个喜事!
我媳妇儿生了,是个男孩,足足七斤四两呢。”
“真的?!”
张华玲瞬间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啊,这么大的事,咋不来个电话说一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