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门里站着个五十出头的老汉,脸被日头晒得黝黑,一双大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
开门之人正是周德顺(当初张景辰和孙久波在刘家堡子帮过的那个养牛户)。
周德顺一下就认出了张景辰,脸上先是惊讶,随即绽开笑容:“大兄弟,咋是你啊?”
他赶紧把门大敞开,回头朝屋里喊:“孩她妈!快看谁来了!”
“周大哥。”
张景辰也是一脸惊喜,赶紧把马天宝往跟前一带:“这是马天宝,我兄弟。
天宝,这是周德顺周大哥,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周大哥好!”马天宝赶紧点头招呼,“刘家堡子的是吧?”
“对对对!这大个子,真壮实!”
周德顺上下打量着马天宝,又往外扫了一眼,“快进屋,咱们屋里说。”
两人跟着他迈步进门。
周德顺的媳妇王大姐从屋里出来,一看是张景辰,也是一愣:
“原来是张兄弟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嫂子,好久不见啊。”张景辰笑着应了一声。
王大姐回头朝里屋吩咐:“春燕!你张叔来了,快出来吧!”
门帘一挑,一个姑娘从里屋探出来,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眼睛大大的。
看见张景辰,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张叔好。”
张景辰点点头,朝她笑了笑:“好像比上次高了点儿。”
周德顺有些紧张地问:“兄弟,你是怎么知道我搬这里来的啊?”
张景辰跟他解释了一遍二人的遭遇。
“嗐,我还寻思是村里人告诉你的呢。原来是因为这个……那还真是巧了!”周德顺松了口气。
王大姐赶紧说道:“春燕,快去把你那屋收拾出来,换上干净铺盖,让你张叔他们住下!”
“唉,这就去。”周春燕应了一声,麻利地转身回了东屋。
“快快快,咱们进屋说话。”周德顺招呼二人,“媳妇,去弄点儿饭菜过来。”
三人在大屋的桌边坐下。
“看我光顾着高兴了,马上就去!”王大姐忙不迭地往厨房去,没一会儿就端出几个小菜放到桌上。
“我们也刚吃完没多大一会儿,你们别嫌弃啊。”周德顺招呼二人。
“不会,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张景辰笑着说道。
“多谢大哥大嫂款待!”马天宝跟着客气了一句。
“客气啥,跟自家一样就行。”王大姐笑眯眯地说。
张景辰夹了口菜,好奇地问:“周大哥,你们怎么搬到这儿来了?”
周德顺叹了口气,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上回二人在省城分别后,他怕村长儿子报复,趁着手里还有卖牛的钱,赶紧带着一家三口连夜搬到了乎兰县。
一是这边有他亲戚在,二是想着离省城近点儿,好歹能找点活干。
“那老家的房子呢?”张景辰又问。
“唉……”周德顺又叹了口气,“只能先撂那儿了,现在肯定卖不出去的。”
张景辰点点头:“那周大哥你现在做啥活计呢?”这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周德顺闷头不说话了,王大姐也一脸愁容。
张景辰愣了一下:“大哥,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不瞒你说,我刚才还因为这个跟你嫂子吵架呢。”
周德顺憋了半天,声音闷闷地说:“我种了半辈子庄稼,养了半辈子牛。
现在让我干别的,冷不丁有点儿不适应,可你嫂子……”
王大姐语气严肃地说:“不会就练,慢慢就适应了,谁下生就会啊?”
周德顺没理她,继续跟张景辰诉苦:“我的意思是再买两头小牛,这样日子也有点儿奔头……”
“我不同意!”
王大姐终于忍不住了,眼眶泛红,“你还敢养?上回要不是张兄弟,你命都搭进去了!那村长家……”
张景辰放下筷子想了想,开口道:“周大哥,嫂子说的也有道理。
在城里养牛,没地没草没圈舍,成本比农村高一大截。”
周德顺刚要张口,张景辰又接着说:“不过周大哥这养牛的手艺,丢了确实可惜。”
马天宝放下碗,接话道:“那就去大河县养呗,正好我刚包了五十亩林地,也打算养牛呢。”
周德顺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包了……五十亩地?”这句话击中了他的命门。
“对!”张景辰点点头。
周德顺喉结动了动,犹豫了一下,问:“外地人能去你们那里包地不?”
“不行,政策上得是本地户口。”张景辰如实说。
因为地理位置不同,每个县的政策也不一样。
周德顺的肩膀又塌了下去,脸上那点刚燃起来的光暗了半截。
张景辰笑着说:“周大哥,其实你和天宝可以合作的。
天宝出地,你出技术,然后你们二人一起出钱买一批牛,后面的利润平分。
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马天宝听到这儿,眼睛瞪得溜圆,刚要说话....
张景辰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周德顺挠了挠头,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王大姐和周春燕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周德顺喉结滚动了一下:“两位兄弟,我们能在你们县城落户、包地?”
马天宝笑着说:“你要是问我,我可不敢打包票。
你要是问景辰,他要是答应了,就肯定能给你办成。你信不?”
“信信信,张兄弟和上次的孙兄弟,就是我家的恩人啊!”周德顺连连点头。
张景辰笑着说:“我就是给个建议。周大哥你可以先去考察一番,觉得合适再做决定。”
“没有没有!是我嘴急,没说明白……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
周德顺眼圈微微发红,哽咽道,“我的意思是,这次又是张兄弟你帮我们一家寻找出路,我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张景辰无所谓地摆摆手。
他就是顺手撮合一番,反正那五十亩地马天宝前期根本用不完,不如用这种方式让马天宝和周德顺形成一个双赢的局面。
一旁王大姐的表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张兄弟,我知道你是好意!
但这事儿你让我们一家好好合计合计。
毕竟搬家不是小事,况且我也刚搬来乎兰,这才站稳脚……”
“嗐,正常。”
张景辰看出了她的意思,也没多劝,换了个话题,“其实干点儿别的也行,不一定要搞养殖。”
“这年头……”周德顺看了一眼窗外呼啸而过的警灯,叹了口气,“不太平啊!”
“确实,‘大侠’横行……”马天宝嘟囔了一句。
这时周春燕从厨房端着一盆米饭走过来,给马天宝又添了一勺饭。
“谢谢啊。”马天宝把碗递过去,正好他有点儿没吃饱。
“别客气,马叔。没准以后咱们还是邻居呢,嘻嘻。”周春燕脆生生地说道。
“是呗,你们要是来的话,我请你们吃包子。”
“真的么?我最爱吃包子了。”
“我嫂子的包子是我们县一绝。”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众人开始聊起了家常。
张景辰还向周德顺打听了一下县城目前的情况。
饭后,周春燕领着两人去了东屋。
小屋不大,但拾掇得干净利索。
炕上铺着碎花褥子,靠墙叠着两床棉被,窗台上搁着个罐头瓶子,里面插了一把不知从哪儿采的干野花,让整间屋子都带了股淡淡的草香气。
王大姐又烧了壶热水端进来,临出门时回头说了一句:
“二位兄弟,跟自家一样就行,有啥缺的就说,别见外。”
“得嘞,又不是第一次了。放心吧嫂子。”张景辰笑着应下。
马天宝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把外套脱下来叠吧叠吧当枕头,刚要躺下,忽然闻到被子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儿。
他把被子拉过来闻了闻,脱口而出:“好香啊。”
张景辰正在炕另一头铺被子,头也不回:“那是人家小姑娘的被子,能不香么?”
马天宝老脸一红,嗖地把被子放回去:“我又不知道,这事儿你可别跟我媳妇说啊!”
张景辰铺好自己的被子,盘腿坐到炕上:“看我心情吧。”
马天宝赶紧转移话题,压低声音问:“对了,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拦着我干啥?”
“我要是不拦着你,你是不是就要大包大揽地直接让他们一家搬过来?”张景辰问。
马天宝缓慢地点点头:“对啊!你不是之前也帮过他么?”
“那不一样。”张景辰摇摇头。
“咋不一样?”
“我那是纯帮忙,没有利益掺合在其中的。”
张景辰解释道,“要是你让他们搬过来白住一段时间,你信不信最后他们能把你撵出去?”
“额……信!”马天宝有点反应过来了。
“……”他这话给张景辰有点整不会了,他以为还得给马天宝说明白里面原因呢。
马天宝点点头:“你说的对,不是所有人都像咱们这样。
那你为啥还让他过来跟咱们搞合作?”
“周大哥一家要是过去的话,对你来说是好事儿。”
“咱们!那块地是咱俩的。”马天宝纠正道。
“行行行!”
张景辰没跟他争辩,压低声音,掰着手指头跟他算,
“第一,他能教你养牛技术,你除了打猎啥养殖都没搞过,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第二,他能帮你开垦农田,养种结合的配比他是这里面的专家。
第三,围栏、牛棚、房子,这些基础设施,他还能帮你省一半工和钱。”
他顿了顿,把声音又压了压:“哪怕他带走一半的牛,但那些建好的围栏、牛棚、房子,还有你从他那儿学到的养牛技术,那不都是你的么?
那五十亩地太大,前期你也养不了五十头牛。就当租出去一半儿,你也不亏啥。
他缺地,你缺人。这是个双赢的局面。”
马天宝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看着张景辰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脑袋是咋长的呢?咋反应这么快呢?是不是偷偷找人补课了?”
张景辰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我很难跟你解释,可能这就是天赋吧。”
“……人比人,气死人。”马天宝咬牙说。
张景辰摆摆手说:“这事儿还是看情况再说吧,没准人家不同意呢。”
“嗯!不管了,爱去不去。睡觉!困死了都。”马天宝一脸无所谓地说。
张景辰把枕头拍了拍,躺了下去。
这时隔壁隐隐传来周德顺一家三口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隔壁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张景辰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这是他们这一路上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清晨,
一声鸡叫在不远处响起,紧接着厨房渐渐有了动静。
张景辰被鸡吵醒后,听见厨房的动静就没再睡。
又闭目养神了十多分钟,他把马天宝摇醒,两人洗了把脸,走出小屋。
这会儿王大姐已经把饭菜摆好了,有粥有馒头,还有特意给二人炒的黑白菜。
“刚想叫你们呢,正好,快来吃饭。”周德顺搬了几个凳子放到桌边。
“添麻烦了。”张景辰说。
“客气啥,家里就这些,别嫌弃就行。”王大姐把筷子递过来,“多吃点。”
张景辰二人也没客气,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饭,周德顺给二人倒了碗热水:“兄弟,这事儿我们还得研究,毕竟……”
“不急。”张景辰笑着说,“你啥时候想好了,就按这个地址捎信过来。”他把马天宝店铺的地址告诉了对方。
周德顺说道:“行!其实这事儿我是赞成的,就是我媳妇儿她总害怕……”
“我懂啊!嫂子想安稳,她也是为了孩子考虑。”张景辰点点头。
这话一出,周德顺眼圈有点发红。
张景辰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行了大哥,我借你的自行车用用,我去检查站看看能不能出城。”
“行!你随便用。”
张景辰道了声谢,对马天宝说:“你去检查一下车况,我去去就回。”
“嗯,注意安全。”马天宝说。
张景辰骑上周德顺的永久自行车,慢慢往昨天那个检查站蹬。
还没等到地方呢,就看到有不少卡车呼啸而过,却不见对向来车。
张景辰顿时有所感悟,立马站起来猛蹬。
等到了检查站一打听,得知可以正常出城后,他立马往回骑。
“拿上东西,走吧,天宝。”张景辰把自行车放好,进屋招呼一声。
“能走了啊?太好了。”马天宝拎着大帆布包从屋里出来。
张景辰赶紧跟周德顺一家打了个招呼:“周哥,嫂子,我们得走了。”
“行,兄弟,我就不留你们了。不能耽误你们赚钱。”
周德顺说,“等我研究好了,让人给你带信儿。”
“没问题,走了啊。”
“路上注意安全。”
张景辰和马天宝跳上卡车。
轰隆隆,大解放启动,缓缓拐出巷口。
后视镜里,周家三口人站在门口,向二人挥手告别。
十分钟后,大解放停在了城口检查站。
检查站旁边临时搭了个蓝帐篷,警察人数也比昨天多了三个,其中一个腰间的枪套扣子是解开的。
张景辰把车在横杆前停稳,摇下车窗,懂事地把证件和运货单拿在手里。
一个老警察看见他的车,大步走了过来。
张景辰一看,还是昨天让他回去的那位。
他抢先开口:“同志,是我,昨天你让我回去等信儿的。”
老警察低头翻了翻证件,翻到空白的运货单,拿手指在上头弹了一下:“嗯。”
他把证件还给张景辰,把昨天的检查流程又走了一遍,发现没有异常后,拍了拍车门:
“行了,过去吧。”说完就直起身子,冲岗亭挥了挥手。
“多谢。”张景辰二人上车。
横杆缓缓抬起来。
“赶紧走,别磨叽。”
老警察脸上有些急躁,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宿没睡好。
张景辰点点头,挂挡踩油门,大解放稳稳驶出检查站。
出了城,马天宝长长吐了口气:“可算出来了。这乎兰比佳市还吓人,整得我昨晚一宿没睡踏实。”
“你不是睡得挺香么?呼噜打得隔壁都能听见。”张景辰说。
“我那是装的!”马天宝理直气壮。
“?”
张景辰没接话,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
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三两个弯腰捡柴火的身影。
接近省城郊区,建筑也跟着多了起来,一辆大公共汽车按着喇叭从大解放旁边超了过去。
马天宝往窗外瞅了一眼,看见公共汽车上的人挤得跟罐头里的沙丁鱼似的。
然而省城入城检查口比乎兰还严。
双向四车道的进城口,排着两排长队,全是等着进城的卡车和长途客车。
一个执勤民警站在路边,胳膊上戴着红袖标,正指挥车辆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