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面的墙上还钉着一块三合板,板子上用大头针别着一件棕色皮夹克,下面用红纸写着“上海正宗羊皮,假一赔十”。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拉链敞开的黑色皮夹克,里面配着白衬衫和喇叭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尖头皮鞋。一看就是个潮人!
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头,嘴里哼着十八馍。
看见张景辰和马天宝站在门口,他眼皮都没抬——在他眼里,这俩人的穿着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来买皮夹克的主儿。
张景辰没理他的态度,径直走进去,从衣架上摘下一件黑色羊皮夹克。
他手脚麻利地翻开里衬,拿手指捻了捻皮质,又凑近看了看缝线的针脚,最后拿指甲在皮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真皮刮完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手指一抹就没了;人造革刮完不会有印子,或者压根就不让你刮。
他把皮夹克翻过来,又在后领窝和腋下缝线处各检查了一处,然后把衣服挂了回去。
老板起身走过来,目光在张景辰手上转了一圈。刚才那套验皮子的动作太熟练了,不像生手。
他脸上的表情活泛了几分:“这位小兄弟挺懂行啊,看的怎么样?”
张景辰笑了笑:“挺好的!咱家拿货什么价?我想拿几件样品回去试试。”
那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个体户啊?有执照么?看看。”
“有。”张景辰把怀里的个体户营业执照掏出来递给对方。
老板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经营范围一栏写着“服装鞋帽、日用百货”。
他把执照推回去,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行,兄弟,你想要什么样的?”
“男款,必须是真皮的,羊皮和牛皮都行。”
老板快速摘下一件黑色羊皮夹克,又拿了一件棕色的递过去:
“瞅瞅,这都是当下最好的货了。”
张景辰拎起一件棕色的夹克,从头到尾仔细端详着皮质和做工。
马天宝站在一侧,也随手拎起一件皮夹克。
那皮子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乌光,他手在光滑的皮质上慢慢摸过去,又软又亮。
他把衣服拎起来对着光看,皮面上一道细褶都没有,肩膀的缝线匝得笔直,领子翻开以后,里衬是深咖啡色的绒布,摸上去又厚又软。
马天宝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服,就是结婚时那件蓝布中山装....那还是借的。
后来在煤厂扛活,穿的全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冬天裹件露棉花的破棉袄,夏天光膀子时候居多....
这么金贵的东西,他以前连摸都没摸过。
“喜欢就试试!”男老板一眼看穿了马天宝的心思。
想看不出来也挺难的,因为马天宝都用脸去蹭那衣服了,那表情跟小孩抱着糖罐子舍不得撒手一个样。
“行!”
马天宝把外套一脱,直接套上了那件黑色皮夹克。
他转身面朝张景辰,张开双臂,憨笑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咋样?景辰。”
张景辰放下手里的衣服,上下打量了两眼,眉毛挑了起来。
马天宝本来就生得五大三粗,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
那件黑皮夹克往他身上一套,肩膀正好撑起来,腰身收得也利索,整个人看着又精神又威武,跟换了个人似的。
张景辰啧啧两声:“可以啊。”
他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摸着下巴:“就是还差点儿意思。”
“差什么?”马天宝低头瞅了瞅自己,一脸紧张——他怕张景辰说差的是“气质”之类的词。
“差个墨镜,就能去演终结者了。”张景辰说道。
“诶哟,小兄弟,没看出来啊,这么有品味呢。”
老板诧异地看了张景辰一眼,转身回了里屋,翻了一会儿,真摸出个蛤蟆镜来,递过去:
“让这位兄弟试试。”
马天宝接过来,往脸上一架。
这下可好,周围的顾客都瞅了过来——
原先在隔壁挑布料的两个中年妇女,扭过头盯着马天宝瞅,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
“哎哟,这小伙子长得真壮实,这衣服跟给他量身定做似的。”
“可不是嘛!”
另一个啧了一声,“我家那位也试过皮夹克,穿上跟挂门帘子似的,撑都撑不起来。
你看人家这身板,这才叫穿衣服呢。”
旁边卖围巾的大姐也凑过来:“这位兄弟,你是练体育的吧?这胯骨轴子,啧啧!”
“这要是再骑个摩托车,满大街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得回头看。”
马天宝被围得浑身不自在,他那张脸本来就黑,现在成了紫黑色,跟茄子似的。
他活了快三十年,从来都是蹲在角落里看别人出风头,哪经历过这种场面?
这会儿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浑身跟长了刺似的,可心里头又有一股说不清道的感觉在乱窜。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黑皮夹克,大墨镜,身板笔挺。
马天宝差点没认出那是自己。
也就是这一刻,他深刻地意识到:人靠衣裳马靠鞍是什么意思。
以前他还觉得这话是扯淡——穿啥不行啊?
不都是衣裳嘛,能遮住腚就行呗。
可现在往镜子前一站,他才算彻底明白了:不是衣裳的问题,是别人看你的眼神,跟你穿啥有直接关系。
你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家连正眼都不给一个,连你卖的东西都跟着不值钱。
你穿得利利索索的,不用张嘴,光往那儿一站,别人就会自动脑补你的身份不一般。
“老板,这件我要了。”
张景辰果断地说,又指了指货架上的样衣,“然后再给我挑两件黑的,两件棕色的。”
“没问题,都要多少码的?”老板知道这是遇上真买主了。
“两个中码,两个大码。”张景辰想了想。
老板转身从货架后面翻出三件全新的,一件一件摊在柜台上,顺手还拿了块干布把皮面上落的那层薄灰擦了擦。
张景辰一件一件检查、对色差。
最后他点了点头:“行,就这五件。什么价?”
老板靠在柜台上,手指头敲了敲台面,声音不紧不慢:“羊皮的,一件八十二。牛皮的,一件一百一。”
“贵了。”张景辰摇摇头,“羊皮的我在秋林公司看过,那边儿卖七十八一件。”
“那是人造革的!我这可是真皮——”老板刚要继续吹,被张景辰抬手打断。
“老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这皮子是羊皮没错,但不是绵羊皮,是山羊皮。”
“这儿……”
张景辰翻过皮夹克的内衬,指着上面一个小标签,指头在上面点了点,“这个厂子我知道,不是沪产的.....
而且一件羊皮的给我七十五,牛皮的给九十。我拿五件,你还能赚我五十块钱。”
他把衣服叠好放回柜台,拍了拍手,“就当拦我个回头客。”
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行行行,碰上懂行的了。
就按你说的价——羊皮七十五,牛皮九十,五件衣服,一共四百零五。”
“凑个整,四百。”
张景辰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意味,“下次我还来呢,咱又不是就做这一次买卖。”
“行吧,有你这话就行。”
老板哭笑不得,从柜台底下抽出五副线手套扔在衣服上,
“这手套算我送你的。下次可不能砍这么狠了,再砍我这儿就该关门了。”
马天宝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刚才一直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眼巴巴看着那几件皮夹克,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这里面的水也太深了,好像比卖包子来钱容易啊……
张景辰笑着数出四百块钱递过去,把四件皮夹克叠好装进老板给的布袋里,又冲老板点了点头:“谢了哥们。”
马天宝回过神来,伸手就要把身上的皮夹克脱下来。
“穿着吧。”张景辰按住他的手,语气平平淡淡的,“这件就是给你买的。”
马天宝愣了一下,然后说:“啊?这不行。我穿这么好的干嘛?”
“我说行就行。”张景辰边走边说:“以后也是要当老板的人了,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
这衣服不是白送给你的,你不光要穿,还要你天天穿。
让你邻居看,让你店里的顾客也看着,就当给我的服装店提前打广告了。”
马天宝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是说:“那这也太贵了,一件皮夹克顶一把猎枪了。
张景辰把布袋往肩上一甩:“皮夹克能穿五年,枪能穿身上么?”
“能!”马天宝认真地想了想,“我能把枪别裤腰带上。”
“.......”
张景辰实在拿他没办法了,干脆转身就走。
.......